沈瑾笑了笑,語氣坦誠:“學生想知道,嘉興的絲綢生意,到底有多大。學生的老家華亭縣,也有人織布、繡花。可華亭縣的布,只在松江府賣,賣不到外地。嘉興的綢,能賣到大夏各地。學生想知道,這是怎麼做到的。”
文遠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沉默了片刻,然後捋了捋鬍鬚,緩緩開口。
“嘉興一年產的綢,沒有確切的數字。可老夫告訴你,光是運到京城的,每年至少就有上萬匹。這還不算運到南京、蘇州、杭州、松江等地的。”
沈瑾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在心裡又算了一筆賬,對絲綢生意的規模有了更具體的概念。上萬匹,一匹五六兩銀子,那就是五六萬兩。這還只是運到京城的,加上其他地方的,一年少說也有十幾萬兩的流水。絲綢生意,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這些綢,是怎麼賣出去的?”趙修遠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可他在努力顯得沉穩,“是透過各地的綢緞莊,還是嘉興的商人首接運過去賣?”
文遠之轉過頭,看著趙修遠,目光裡閃過一絲驚訝。他沒想到這個從京城來的小公子,會問出這麼具體的問題。
“都有。”文遠之答道,“嘉興的綢緞莊,有的在各地設有分號,有的把綢緞批發給當地的商人。還有的,首接跟京城的皇商對接,把綢緞送進宮裡。”
趙修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可沈瑾看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從蠶室出來,日頭己經升高了。文遠之帶著他們回到綢緞莊,在院子裡坐下,吩咐夥計重新沏了茶。
“沈相公,你今日問的那些問題,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該問的。”文遠之端著茶碗,看著沈瑾,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欣賞。
沈瑾沒有躲,也沒有謙虛,語氣平靜:“學生只是想知道,這世上的事是怎麼運作的。書上寫‘農桑為本’,可‘桑’到底怎麼變成‘綢’,‘綢’又怎麼變成銀子,銀子又怎麼變成百姓的日子,書上沒寫。學生想知道,所以來問。”
文遠之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趙兄收了個好學生。”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你問的那些,老夫都答了。現在老夫問你一個問題。”
沈瑾抬起頭。
“你問老夫嘉興的絲綢是怎麼賣到各地去的。老夫想知道,你問這個,是為了什麼?”
沈瑾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袖子裡掏出幾塊帕子,鋪在石桌上。帕子是粗布的,可上面的繡樣很精緻——胖老虎、小白兔、小青蛙,一個個憨態可掬,活靈活現。
“這是學生家裡繡的。”沈瑾指著那些帕子,“學生的母親、伯母、嬸子們,農閒的時候繡這些。繡好了,拿到縣城去賣,一塊帕子能賣幾十文。可學生覺得,這還不夠。”
文遠之拿起一塊帕子,翻來覆去看了看,目光在那些繡樣上停了一瞬。
“這繡工,雖然算不上頂尖,可這些花樣,老夫沒見過。胖乎乎的老虎、小白兔、小青蛙,倒是討人喜歡。”
沈瑾心裡微微一動,接著說:“文先生,學生的意思是,能不能把這些繡樣,繡在綢緞上?松江府的繡樣,嘉興府的綢緞,兩樣好東西合在一起,也許能賣出更好的價錢。”
文遠之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盯著沈瑾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的審視變成了掂量,又掂量了一會兒,變成了思考。然後他放下帕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你是說,讓老夫用嘉興的綢緞,繡你家的繡樣,然後拿去賣?”
沈瑾點頭:“是。學生的繡樣,文先生的綢緞,兩家合在一起,利潤分成。學生不要多,只要能給家裡的繡娘們多掙些工錢就行。”
文遠之沉默了一會兒,捋了捋鬍鬚。他做了幾十年絲綢生意,跟無數人打過交道,可像沈瑾這樣,六歲就敢跟他談“利潤分成”的,頭一回見。
“你這個想法,倒是不錯。可老夫要看到實物。你說的那些繡樣,繡在綢緞上是什麼樣子,老夫沒見過。光看這幾塊帕子,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