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早有準備：“學生可以讓人繡幾塊綢緞的樣品，寄給文先生看。先生覺得好，再談合作。”
文遠之正要點頭，趙修遠忽然開口了。
“文先生，學生的祖父說，您在嘉興經營了二十多年，眼光獨到。沈兄的繡樣，學生的祖父也看過，說‘這花樣，松江府獨一份’。”
沈瑾看了他一眼，趙修遠微微點了點頭。
文遠之的手微微一頓。他盯著趙修遠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的東西變了幾變。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
“你祖父，看人還是那麼準！”他的聲音有些澀，可嘴角彎著，那笑容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他轉向沈瑾，語氣比方才鄭重了許多：“沈相公，你讓人繡樣品送來。老夫看了，若是覺得好，就派人去接洽，跟你家裡談長期合作。”
沈瑾心裡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學生謝過文先生。”
文遠之擺了擺手，笑了：“不必謝。老夫是生意人，有利可圖，自然會做。你那個繡樣，若是真能在綢緞上賣得動，老夫肯定不會捨棄這方面利益的。”
從文錦記出來，日頭己經偏西了。
沈瑾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光的招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轉身往客棧走去。趙修遠跟在他身後，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些，秦安跟在最後面。
回到客棧，沈瑾沒有急著歇息。他在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先給沈璋寫。
他把今日在嘉興的見聞簡要說了一遍——絲綢的生產、銷售，文先生對繡樣的興趣，以及長期合作的意向。然後在信的最後寫了幾行字：
“璋哥，你讓大伯母多備些繡樣，各種花樣的都要。綢緞的繡樣，跟粗布的不一樣，針法要更細，線色要更亮。你讓大伯母琢磨琢磨，不懂的，可以問秦泰，他在知府府上管過家，見過世面。樣品繡好後，讓大伯親自送到嘉興文錦記，交給文先生。”
寫完了，他讀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璋哥，你告訴大伯母，這次不是小買賣，是做長期生意。讓她別慌，也別急。繡好了，沈家的經濟還能再高一層。”
寫完了，他把信摺好，叫來周全：“明日一早，把這信送回去。”
周全接過信，貼身放著，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己經很深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院子裡照得清清白白。桂花香從窗外飄進來，甜絲絲的，和沈家莊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味道一模一樣。
沈瑾坐在桌前，把今日在文錦記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文遠之的態度變化，他當然看出來了。起初是客氣，可那種客氣是長輩對晚輩的客氣，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
後來趙修遠再正式報出家門，文遠之的態度才真正變了。不是變得熱絡，是變得鄭重——是那種把沈瑾當成“可以談生意的人”的鄭重。
趙修遠說得對，這個世道，家世就是敲門磚。沒有先生這塊招牌，文遠之不會見他；沒有趙家這塊招牌，文遠之不會這麼痛快地答應合作。可他心裡清楚，招牌只能敲開門，能不能把門推開，要看自己的本事。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不是因為你是趙松溪的弟子，別人才高看你一眼；是因為你做了值得高看的事，別人才會高看你。
路還長，一步一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