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璋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跟著孫伯往外走。
走廊很長，燈籠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孫伯走在他前面，不急不緩，也不催他。
書房的門開著。
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在走廊的地上畫出一片昏黃的光。沈璋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了。他看見趙松溪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捧著一卷書，正低頭看著。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鬢角的白髮，也照出他臉上那些比從前深了的皺紋。
“進來。”趙松溪沒有抬頭，聲音不高，可清清楚楚。
沈璋跨過門檻，走到書案前，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學生沈璋，見過趙先生。”
趙松溪放下書，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不重，可沈璋覺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坐。”
沈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握得指尖泛白。他不敢靠椅背，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筆首。
趙松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和平時一模一樣。可沈璋知道，先生今晚叫他來，不是閒談。
“沈瑾從嘉興來信了？”
沈璋點頭：“是。西弟說，嘉興文錦記的東家對我們的繡樣很感興趣，想用他們的綢緞繡我們的花樣，拿去賣。”
趙松溪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你西弟信裡，讓你做什麼？”
“讓……讓學生盯著家裡，把繡樣備好，讓我母親多琢磨綢緞的繡法，讓我父親親自送到嘉興。”沈璋的聲音有些發緊，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趙松溪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你西弟走的時候，把家裡的事託付給你。這是他對你的信任。可你怕自己管不好，怕耽誤課業，怕兩頭都顧不住。”
沈璋低下頭去，眼眶紅了，可他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學生……學生底子薄，腦子也不快。別人讀一遍就能懂的，學生要讀三遍。別人寫一個時辰就能寫完的八股文，學生要寫兩個時辰。學生怕——怕管不好家裡的事，也怕耽誤課業。”他的聲音有些澀，一字一句往外擠，“怕辜負西弟的託付，也怕辜負林夫子的期望。”
趙松溪看著他，目光裡的審視一點一點褪去，換上了溫和。
“你怕辜負他們，說明你心裡裝著他們。一個人心裡裝著別人，做事就不會只顧自己。這是好事。”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比平時重了些。
“世人以為，取捨之間是矛盾。取了這個，就要舍了那個；做了這件事，就做不了那件事。其實不然。”
沈璋抬起頭。
趙松溪看著他，一字一頓，“取捨不是非此即彼，而是有先有後。你先做哪一件，後做哪一件，把事情排好了，就不矛盾。”
沈璋愣住了。
趙松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和平時一模一樣。
“你西弟走的時候，把家裡的事託付給你，不是讓你一個人扛。你阿爺，你父親、二叔、三叔都在。家裡的事，你盯著就行，不必事事親為。你盯好了，他們去做，事半功倍。”
他頓了頓，“至於課業，林夫子說你底子雖然薄，可肯下功夫，這是你的長處。你只要不放棄，三年後的縣試，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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