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的嘴角微微彎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趙修遠很熟悉的東西——每次沈瑾想到什麼主意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
“你知道有本話本小說嗎？”沈瑾問，“裡面寫了一個貪吃的老叫花，武功高強，可脾氣古怪，誰都不理。後來一個聰明的小姑娘，用一手好菜把他哄得團團轉，最後心甘情願地把壓箱底的功夫都教了出來。”
趙修遠眉頭一皺：“話本？你在書院裡還看話本？”
“羅山長說過，學問不在書本上，在事上。”沈瑾笑了笑，笑得有些神秘，前世《射鵰》可是百看不厭，“話本也是‘事’的一種。”
趙修遠半信半疑：“你是說，用吃的哄他？可他又不缺吃的，昨晚還去花船上喝了一夜的酒呢。”
“花船上的酒菜再好，也是酒菜。他喝了一輩子的酒，可曾有人為他做過一頓真正的飯？”沈瑾的目光從趙修遠身上移開，落在那扇破了一半的門上，“他把自己藏在一間破屋子裡，以為只要把門關上，就沒有人會進來。可越是把自己藏起來的人，其實越怕被人忘掉。被人忘掉，就像那幅畫裡的雁，貼著水面飛，永遠到不了岸。”
趙修遠沉默了。他看著沈瑾的側臉，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沈瑾說那些話的時候，不只是在說劉守正，也是在說他自己。
那個蹲在牆角偷聽堂兄們背書的六歲孩子，那個在考場上發現摺痕卻不動聲色的考生——他也一首在藏，只是藏的方式跟劉守正不一樣。劉守正用酒、用破屋子、用怪脾氣把自己藏起來；沈瑾用穩重、用沉默、用每一步都踩實了再走下一步的方式把自己藏起來。
可沈瑾己經決定不藏了。所以他要幫劉守正也走出來。
“趙虎。”沈瑾轉向門口。
趙虎應聲走進來，站在門檻外，等著吩咐。
“你帶周全去一趟秦淮河邊，買些食材回來。”沈瑾想了想，“兩隻活雞，一塊五花肉，一罈好黃酒——別買兌了水的。再買些姜蔥蒜、蜂蜜和醬油。雞要活的，酒要好的，其餘的你看著辦。”
他說得很細，可每一樣都不多餘。趙虎一一記下，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趙修遠看著趙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過頭來，又看了看沈瑾，又看了看那間破屋子，忽然問了一句：“沈瑾，你真的會做飯？”
沈瑾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過身，開始動手收拾那間破屋子——先把桌面上那些空酒壺收攏到牆角，把散落的畫稿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一邊，又彎腰撿起地上那團揉皺的紙，展開看了一眼，摺好放回桌上。
“我從前在沈家莊的時候，娘忙不過來的時候，我也做過飯。”他的聲音很輕，把會做飯的事情歸到娘身上。
趙修遠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走過去，也開始動手收拾。
“我不會做飯，可我會收拾屋子。”他說著，把牆角的蛛網扯下來，動作笨拙，卻一首沒有停，“你既然要做飯，那屋子我來收拾。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忙。”
沈瑾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謝謝。
秦安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公子在屋裡忙活，愣了一會兒，也走了進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開始收拾地上的空酒壺。那些空酒壺歪歪扭扭地躺了一地，他一個一個地撿起來，摞在牆角，摞得整整齊齊。
三個人在破舊的屋子裡忙碌著。秦安打來一盆水，沈瑾擰了溼布，把桌面上那些乾涸的酒漬一點一點地擦乾淨。趙修遠把地上那些散落的紙捲攏到一起，分門別類地擺放整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
劉守正提著一隻喝空了的酒罈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他的腳步聲在巷口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往前走，走到門口時站住了。
那間他住了二十多年的破屋子，此刻像是換了一個模樣。桌面上那些空酒壺不見了，散落的畫稿被疊得整整齊齊，地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腳印被掃乾淨了，連那扇破了一半的門都用木條暫時釘住了，縫隙裡塞了稻草，擋住了灌進來的風。
沈瑾站在院子裡，袖子捲到手肘，正蹲在地上，往灶膛裡添柴。灶臺上架著一口鍋，鍋裡的水己經燒開了，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在午後的陽光裡扭成一道道白色的霧。灶臺旁邊放著幾樣食材——兩隻雞己經處理好了，五花肉切成了大小均勻的塊，河魚颳了鱗、去了內臟，整齊地碼在盤子裡。
趙修遠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蔥，笨拙地擇著。秦安站在水缸邊，正用清水洗著姜和蒜。
劉守正站在門口，手裡那隻空酒罈還攥著，沒有放下來。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從沈瑾的側臉移到趙修遠擇蔥的動作上，又移到秦安洗姜蒜的背影上，最後落在灶臺上那鍋正冒著熱氣的水上。
那些熱氣在午後的陽光裡嫋嫋地升著，像一根扯不斷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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