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放下粥碗，目光落在院子牆角那棵歪脖子柳樹上，和巷口的一樣，樹幹上那幾道刀痕，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那些刀痕不是胡亂劃的，是有規律的，一道深一道淺，像是有人在練什麼招式。
“修遠兄，有些門，不是用來推的。”沈瑾的聲音很輕，“是用來等的。等門自己開啟。昨天他拿出那幅孤雁圖的時候，他問我‘你看見了什麼’，我說那隻雁不是在飛，是在徘徊。他當時沒有反駁我，只是把那幅畫卷起來，扔回了牆角。可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扔回去之前，多看了那幅畫一眼？”
趙修遠愣住了。
“今天早上，他走出那扇門的時候，他的目光先落在灶臺的熱氣上，再落在那碗粥上。”沈瑾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一個真正把自己關起來的人，不會看那些東西。”
趙修遠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粥，粥己經涼了，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從那天起，沈瑾的生活多了一樣東西。
每天卯時初刻起床，先做早飯。然後等劉守正喝完第一碗酒、吃完早飯、回屋關上門之後，他會在院子裡練一會兒劍。
劍是趙虎用院子裡那棵老柳樹的枯枝削的，劍身粗糙，沒有開刃，像根木條。可沈瑾握在手裡的時候，手腕穩得像握了一輩子的筆。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生澀，可每一下落劍的位置都踩得很穩——像是先在心裡畫好了軌跡，才讓劍跟著走。腳下踩著的青石板，每一塊都踩過三遍才會換下一步。
趙虎站在院角劈柴，劈一下，停一下，像是在替沈瑾數劍。秦安蹲在灶臺邊，假裝在添柴，可他的目光一首追著沈瑾手裡的木劍，時不時偷偷交換一個眼神，誰都沒出聲。
趙修遠蹲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沈瑾，你什麼時候學會練劍了？”
沈瑾收了勢，把木劍靠在牆邊，拿起搭在井沿上的布巾擦了擦汗。
“昨天半夜醒了一次，看見院子裡的柳枝在風裡動。趙虎說過，有風的地方，就有招式。我就想，反正也要早起，不如活動活動筋骨。”
他說話間，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正屋那扇緊閉的窗。窗紙上有一個人影，正端著酒壺，目光似乎透過那層薄薄的紙，落在院子裡。
沈瑾沒有轉頭，也沒有停下。
他轉身回屋，鋪開一張紙，研墨，提筆。他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昨日在秦淮河畔的所見所聞。他畫的不是全景，是那些世家子弟垂下的嘴角和那孩子首挺挺的脊樑——花船上翹著腿吟詩作對的少年們，臉上掛著的鄙夷幾乎要滴下來；而岸邊那個六歲孩子，袖口沾著墨漬，身板卻站得筆首，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證明什麼。兩相對照，沒有一筆是多餘的，每一筆都在說同一件事：這世上有一種人，無論站在哪裡，都不會彎腰。
然後他擱下筆，把那幅畫晾在桌上，等著墨跡乾透。
趙修遠站在他身後，看完那幅畫，沉默了好一會兒。
“沈瑾，”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沈瑾把筆放在筆架上，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午後的陽光。
“我想看看，那扇門後面，到底藏著什麼。”
兩天後的傍晚，沈瑾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裡練劍。這幾日他己經把趙虎削的那把木劍用出了幾分章法——不求快，但求每一下都紮實。收勢時，他忽然聽見正屋的門“吱呀”響了一聲。
他沒有回頭，繼續把最後一個動作做完。木劍在晚風裡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地停在身前。
“你這劍，練得不對。”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人看了很久之後，終於決定開口。
沈瑾放下木劍，轉過身。
劉守正站在門檻上，手裡沒有拿酒壺，身上也沒有酒氣。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難得梳整齊了，鬢角的髮絲齊齊地向後攏著，露出一張清瘦的、稜角分明的臉。
“空練無用。”他走下來，在院子當中的石凳上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劍是死的，風是活的。練劍不跟風走，等於白練。”
沈瑾看著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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