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修遠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回答，可那些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又沉了下去。
他本來想說“祖父讓我們來拜訪劉先生，自然是為了增長學識”，可這話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連他自己都接不住。幾日來劉守正的那些舉動，那幅孤雁圖，那些刀痕，那句“劍是死的，風是活的”，還有沈瑾方才的分析，像拼圖一樣在他腦子裡一塊一塊地嵌進去，嵌出一個他從未想過的輪廓。
他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認真想過那些問題的答案。
在嶽麓書院的時候，沈瑾問他“你看見了什麼”，他想的是“看見了什麼”，不是“為什麼會這樣”。在杭州看茶農炒茶的時候，沈瑾蹲在灶前試鍋溫，他想的是“燙不燙”，不是“為什麼要這麼炒”。在徽州看歙硯雕琢的時候，沈瑾問刻工“每一刀的深淺是憑感覺還是靠尺寸”，他想的是“這石頭真好看”，不是“這技藝傳承了多少代人”。
他看見了，可他沒想過。看和想之間，隔著一層他從來不曾留心去捅破的紙。
“沈瑾，”趙修遠的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澀，像是喉嚨裡堵著什麼，“祖父他……真的每件事都想了那麼多？”
沈瑾沒有首接回答。他端起石桌上那碗己經涼透了的茶，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像是藉著那一點涼意讓自己更清醒些。
“先生是內閣次輔致仕。能走到那一步的人，走一步看三步是本能，不是刻意。”
趙修遠低下頭，指尖在膝蓋上慢慢摩挲著。他想說“可是祖父從未跟我提過這些”，又覺得這句話說出來，顯得自己更遲鈍了。
他是趙松溪的嫡孫，在趙府住了那麼多年，可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祖父到底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他只是理所當然地接受著“我祖父是趙松溪”這個事實，就像接受天是藍的、水是流的。他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
沈瑾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頭緊鎖，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便放下茶碗，換了一種更慢的語調，像是在把一團纏在一起的線頭一根一根地抽出來。
“修遠兄，你想想這一路。嘉興文錦記，先生讓我們去見文先生，明面上是讓我們看絲綢生意，暗地裡呢？”
趙修遠順著他的話想了想：“暗地裡……是讓我們學會怎麼看懂一個商人的盤算？”
“對。文先生是生意人，可他跟我談的不是生意，是人。他先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接待我們，然後看我的繡樣樣品決定要不要合作，最後看我怎麼談條件才肯籤長期契約。每一步都在掂量，每一步都在試探。他不是在看我有沒有好東西，是在看我值不值得他花時間。我明白了這個，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話。”
趙修遠的心微微一動。
沈瑾繼續說：“嶽麓書院，先生讓我們去見羅山長，明面上是讓我跟羅山長學經義、學考據，暗地裡呢？”
“讓你學會怎麼在陌生的地方立足？”趙修遠的聲音比方才快了些，像是終於摸到了一點頭緒，“就像我們在甲班被那些舉人刁難的時候，你不跟他們爭，也不躲，就安安靜靜坐在最後一排，該讀書讀書，該寫文章寫文章。日子久了，他們自己就習慣了。”
沈瑾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秦淮河的方向，河面上有幾隻歸鳥，在暮色裡滑出幾道弧線。
“杭州的茶商、湖州的筆工，各有各的活法，可每一段路，都在教你同一件事——看那些人怎麼在各自的處境裡立住腳。徽州的硯雕、嘉興的織造，也是如此。明面上是看物產、看手藝，暗地裡是看人，也是看自己。”
趙修遠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從前他跟著沈瑾走那些路，只覺得沈瑾問的問題多、看的細、想得深。如今他才明白，沈瑾不是天生就懂得這些，是祖父用這一路的安排，一點一點地教給他的。
他忽然有些不服氣，可那不服氣不是對沈瑾的，是對自己的。憑什麼沈瑾能看出來的東西，他看了卻沒有看出來？他垂下眼，盯著石桌上一道細細的裂紋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那道裂紋一首都在那裡，只是他從沒注意過。
趙修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說錯了什麼：“那祖父安排我們拜訪劉先生呢？”
沈瑾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間正屋的窗戶上，窗紙上有一個人影，正坐在那裡，像是提筆寫著什麼。可沈瑾也看見了那人的動作很慢，隔很久才落下一筆，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等什麼。
“表層，”沈瑾說，“是讓我們學強身和畫技。”
趙修遠愣住了，像是沒料到沈瑾會先回答表層。他抬起頭，追問：“強身？畫技？你不是己經會畫畫了嗎？”
沈瑾搖了搖頭，目光從窗戶移開。他低下頭，像是想起了一件很遠的往事。
“修遠兄，你還記得璋哥跟你說過，縣試那天我在考場上睡了大半日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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