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層，”沈瑾沉默片刻，“先生是想讓我們看見一個人。一個曾經飛得很高、卻落下來了的人。”
那扇窗戶裡的筆，停了一瞬。
趙修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瑾的目光還落在那扇窗戶上：“我六歲，你八歲。我們的起點，比大多數人都高。一個致仕次輔的嫡孫，一個入室弟子。將來至少也會走到一定高度。可走到那個位置之後呢？遇挫怎麼辦？是像劉先生那樣，用酒和破屋子把自己藏起來？還是不忘初衷，繼續走？”
那扇窗戶裡，人影終於落下了筆。一筆，又一筆，像是在寫一幅等了很久的字。
沈瑾的目光從那扇窗戶上移開，落在趙修遠身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從前隱約覺察、卻從未說破的事。
從前他只以為先生是怕這個孫子在京城被慣壞了，送到松江府來換個環境。可此刻坐在這間院子裡，他把先生這一路的佈局重新想了一遍，忽然覺得自己從前想窄了。
先生送修遠來松江府，深層次不只是換一個環境。
一個世家子弟，從小被鋪好了路——什麼年齡做什麼事，走什麼門路，結什麼親家，進什麼衙門。這條路太確定了，確定到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順著走。先生應該是在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跳出來看看——除了京城世家子弟那條鋪好的路，這世上還有別的活法，即使那條路也可以有很多種走法。
想通了這一層，沈瑾轉向趙修遠，目光裡多了一絲從前沒有的東西。不是居高臨下的指點，是平等的、認真的探詢。
“修遠兄，你有想過未來嗎？”
趙修遠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當然想過”，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從前想的那些“未來”，沒有一件是他自己選的。
在京城，父親替他選好了路——讀書、科考、入仕、升遷，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祖父從未替他選過什麼，卻也沒攔過什麼。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將來要走仕途，要和某個世家的女兒聯姻，要在六部裡按部就班地升上去，延續家族的體面。那些事就像天要下雨、河要東流一樣自然，自然到他從來沒想過“我願不願意”這個問題。
可他跟著沈瑾走了這一路，見過嘉興的商人是怎麼在談判桌上為自己爭一條活路的，見過嶽麓書院那些舉人是怎麼在比試中堂堂正正地證明自己的。那些人選的每一條路都是自己踩出來的，不像他，腳下的路從出生那天就鋪好了。
沈瑾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己經有了答案。他放慢語速，每個字都像是故意留出空隙讓趙修遠去想。
“世家子弟的路，大多是定好的。哪一年考功名，進哪個衙門，娶哪家的女兒，寫出來像一張日程表。可路雖然定了，怎麼走卻是自己的事。你難道想和一個不喜歡的女子過一輩子？你難道不想在仕途上有所作為，青史留名？你讀史書的時候，不羨慕那些留下名字的人嗎？”
趙修遠猛地抬起頭。他沒想到沈瑾會問得這麼首接，這麼近。他張了張嘴，想說“婚姻是家族的事，由不得我”，可那句話說了一半就卡住了。
因為沈瑾說的是“你難道不想”。
他說到“聯姻”兩個字時，眼前忽然閃過一個影子。很淡，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看不清臉，只記得那雙眼睛——好像是松江府的時候，在某個巷口遇見的。他頓時耳根燒了起來，飛快地瞥了沈瑾一眼，又垂下去。
他想起祖父書房裡那些泛黃的史書。他讀《史記》的時候，讀到項羽破釜沉舟、讀到蘇武持節北海、讀到張騫鑿空西域，心裡確實曾有一瞬間的悸動。那種悸動和“考中進士”“升到幾品”帶來的滿足感不一樣，是看見一個人用自己的選擇，在時間裡刻下了一道痕跡。
他以為那種悸動是少年人讀史書時的通病，過幾年就好了。可此刻沈瑾問他的時候，他發現那股悸動還在，只是被他壓著。
“我……”他的聲音有些澀，喉嚨裡像堵著什麼，“我從前沒想過可以選。在京城，大家都這樣。甚至婚姻都是聯姻，是為了家族，不是為了自己。”
他說到“聯姻”兩個字時，眼前又閃過方才那個影子。他攥緊了那隻螞蚱，草莖己經被他反覆摩挲得發亮，像一塊被盤了多年的老玉，聲音比方才更輕了：“沈瑾，我其實……”
他沒有說下去。
沈瑾沒有追問。他見過那樣的表情，知道此刻追問不是最好的選擇。他輕聲道：“先生讓你來松江府，表面是換一個環境。但深層意圖是讓你看看，除了京城那種活法，這世上還有別的活法。世家子弟的路，都是安排好的。可路怎麼走，是你自己決定的。”
趙修遠頓時驚訝不己，不過想到一路的收穫，頓時沉默不語。
他坐在石凳上，晚風從柳梢穿過，吹得他衣角微微擺動。目光落在螞蚱上，卻沒有在看它——他穿過那隻螞蚱、穿過院子、穿過那扇窗，落在一個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地方。
良久，趙修遠打破沉默，聲音有些沙啞：“沈瑾，你方才問我有沒有想過未來。我想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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