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煜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當然覺得奇怪。一個六歲的孩子，就算從孃胎裡開始讀書，也不過讀了六七年。可他讀過的書、見過的事、想過的道理，比那些讀了二十年的舉人還多。
可他不敢問。也不能問。
因為沈瑾是先生故交趙松溪的入室弟子。趙松溪是三朝元老、文淵閣大學士，內閣次輔，門生故舊遍佈天下。他教出來的學生，有什麼樣的本事都不奇怪。
可先生說得對。就算趙松溪傾囊相授，一個六歲的孩子，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消化那麼多東西。
“先生，您的意思是……？”
楊煜沒有把話說完。不是不知道怎麼說，是不敢說。那個念頭太大了——難道沈瑾不是這個世上的人？大到他一想就覺得荒謬，荒謬到他連說出口都覺得是對先生的冒犯。
羅慎之沒有首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楊煜。窗外的竹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棵老樹，枝幹雖老，卻不彎。
“老夫沒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楊煜跟了他多年，聽得出來，那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什麼都重。
“老夫只是覺得，這個孩子，不是池中物。他將來能走到哪一步，不是我們能預料的。趙子正把他送到嶽麓書院，不是讓他來學經義的。趙子正的經義，不比老夫差。他是讓這個孩子來‘見識’的。”
他轉過身，走回來坐下，端起那盞己經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眉頭都沒皺一下，像是早己習慣了這種涼。
“見識什麼？見識嶽麓書院的氣派？見識甲班舉人的水平？都不是。他是讓這個孩子來見識‘人心’的。讓他看看，那些讀書讀了二十年、中了舉人、自以為天下第一的人，是什麼樣子的。讓他看看，什麼叫嫉妒，什麼叫狹隘，什麼叫輸不起。這些東西，書本上學不到。在松江府也學不到。只有到了嶽麓書院，到了甲班，跟那些舉人坐在一起，他才能真正看見、真正明白。”
楊煜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進甲班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以為自己什麼都有了，什麼都會了。可進了甲班，他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那些從外地來的舉人，有的文章比他好，有的見識比他廣，有的詩賦比他強。他第一次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種滋味不好受。可他扛過來了。
周維沒有扛過來。周維進了甲班，發現有人比自己強，不是想著“我要努力”，而是想著“我要把他踩下去”。他把力氣花在跟人比上，不是花在讀書上。他得了解元，以為自己天下第一，可他的文章，一年比一年空，一年比一年浮。辭藻越來越華麗，思想越來越貧瘠。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下坡路。
“先生。”楊煜的聲音有些澀，“學生明白了。”
羅慎之放下茶碗，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很淡，可楊煜看得出來，那是真心的笑。
“你明白什麼了？”
“學生明白，沈瑾不需要學生的幫助。可他需要學生這樣的朋友。不是幫他，是站在他旁邊。”
羅慎之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你能想到這一層，老夫就放心了。去吧。不早了。明日還要早起。月試在即，你自己的文章，也不能鬆懈。”
楊煜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先生。”
“嗯？”
“學生鄉試輸給周維，學生不服。可學生不會再用‘不服’這兩個字當藉口了。學生要做的，是寫出比周維更好的文章，而不是在背後說‘他不過是運氣好’。”
羅慎之沒有說話。可楊煜知道，先生聽見了。那沉默，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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