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筆懸在紙上,半天沒有落下去。
他想起山長,想起山長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一種“你本可以更好”的惋惜。他知道山長對他寄予厚望,可他讓山長失望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從他在甲班開始懈怠的那一天起,從他把力氣花在跟人比而不是花在讀書上的那一天起,從他以為“解元”就是終點而不是起點的那個夜晚起。
他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可他不知道。
或者說,他不想知道。知道了,就要面對;面對了,就要改變;改變了,就要吃苦。他不想吃苦,所以他假裝不知道。
如今,他知道了。沈瑾讓他知道了。
周維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沈師弟,月試之約,我不會讓你。”
寫完了,他讀了一遍,搖了搖頭,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這不是他想說的話。他想說的是——“沈師弟,謝謝你。”
可他寫不出來。
他不是一個會說“謝謝”的人。從小到大,他不需要說“謝謝”,因為別人給他的東西,都是“應該”的。家裡供他讀書,是應該的;先生教他學問,是應該的;山長器重他,是應該的。他從來沒有覺得,那些東西值得他說一聲“謝謝”。
可沈瑾給他的,不是“應該”的。沈瑾不欠他什麼,也不怕他什麼。沈瑾只是站在那裡,做他自己,然後讓他看見了一個人該有的樣子。
他提起筆,又寫:“對不起”三個字。寫了“對不”兩個字,又劃掉了。他張不開口,也寫不出手。
周維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從抽屜裡又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提起筆。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沈師弟,月試之約,我會全力以赴。不是為了贏你,是為了對得起我自己。”
寫完了,他讀了一遍,然後把那張紙摺好,塞進信封。他沒有寫地址,也沒有署名。他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封信送到沈瑾手裡,也不敢當面給他。
他只是把信放在桌上,看著它,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己經偏西了。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催著什麼。
周維吹熄了油燈,躺到床上。
他睜著眼睛望著屋頂,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沈瑾的影子。那個六歲的孩子,讓他第一次懷疑自己,也讓他第一次想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月試還有一個多月。他不能輸。
不是為了解元的名頭,是為了自己。為了證明自己這些年,沒有白讀。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月亮把整座嶽麓書院照得清清白白。
有的人己經睡了,有的人還醒著。可那些醒著的人,心裡都在想著同一個人。
一個六歲的孩子。
不,也許不是一個孩子。
是一個讀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