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試這日,天還沒亮透,嶽麓書院的鐘聲就響了。
那鐘聲比平時更沉、更厚,像一塊塊巨石從山頂滾落,砸進湘江裡,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整座書院的心跳。霧很濃,把講堂、竹林、碑廊都裹在一片青灰色的混沌裡,連廊下的燈籠都只剩一團模糊的光暈。
沈瑾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晨霧,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的甜香,也有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涼涼的,像一把看不見的刀,把最後一絲睡意從骨頭縫裡剔了出去。
秦安己經端來了熱水。他臉上的傷幾乎全好了,嘴角那道裂口只剩下一條淡淡的紅痕,眼角的青黃也褪成了膚色。他的動作比從前更穩了——不是慢,是穩,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公子,水好了。”
沈瑾接過毛巾敷在臉上,熱騰騰的水汽滲進皮膚裡,把一夜積攢的緊繃慢慢蒸了出來。他敷了好一會兒,才把毛巾遞還給秦安。
隔壁床上的趙修遠己經穿戴整齊,他的下巴放得很平,沒有抬著,也沒有刻意壓著。
“走吧。”
兩個人穿過走廊,往講堂走去。秦安跟在後面,腳步輕輕的,像只貓,可那輕裡有一種從前沒有的東西——不是小心翼翼,是從容。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也知道公子在等什麼,可他不慌。因為公子不慌。
講堂裡的氣氛和往常完全不一樣。
往日辰時末才陸續有人來,今日卯時剛過,甲班的舉子就到了大半。十幾張書案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張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人,面前鋪著筆墨紙硯,有的在研墨,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還在翻書。
沒有人說話。
那種沉默不是緊張,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是站在一座山面前,知道今天不是來翻山的,是來看山頂的。看看那個六歲的孩子,到底能走到哪裡。
周維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筆首。面前攤著一本書,可他的目光不在書上。他望著講堂門口,不知在想什麼。他的書童站在廊下,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面容憨厚,低著頭,不敢往講堂裡看。這己經是周維換的第三個書童了,一個比一個本分。
沈瑾走進門時,那些目光齊刷刷地射了過來。不是從前的好奇、審視、輕蔑,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即將上臺比武的人,心裡有期待,也有不確定。期待他贏,又不希望周維輸得太難看。畢竟周維是他們的同窗,是湖南的解元。沈瑾是個外人,一個六歲的外人。
沈瑾沒有看他們,走到最後一排,在空位上坐下。趙修遠在他旁邊坐下,從書箱裡取出筆墨紙硯,一樣一樣地擺好。他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多餘。
講堂裡的人越來越多。楊煜走進來,經過沈瑾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好好考。”然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開書,低頭看著。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可沈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不是緊張,是在想什麼。
卯時三刻,講堂的門被推開了。
羅慎之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捧著一卷紙。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穩穩當當,像踩在人心上。講堂裡瞬間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上露水滴落的聲響。
羅慎之走到講臺上,把手裡的那捲紙放在桌上。他沒有急著開口,目光緩緩掃過講堂,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那些舉人被他看得不由自主地坐首了身子,有人攥緊了筆,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低下了頭。
沈瑾被他看的時候,沒有躲,也沒有刻意迎上去,只是安靜地回望著他。羅慎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可在寂靜的講堂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月試,由老夫親自出題。題目偏難,你們要有心理準備。考得好,是你們的本事;考不好,回去繼續用功。月試不是科舉,不是一考定終身。可月試考的是你們這一個月學到了什麼,不是考你們從前會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又掃了一圈。
“老夫出的題目,書上有答案。可老夫要的不是書上的答案,是你們自己的答案。你們在嶽麓書院讀了一個月書,這個月裡你們想了什麼、悟了什麼、學到了什麼,老夫要看的是這個。把你們自己寫出來,不是把書本搬上來。”
有人低下頭去,有人攥緊了筆,有人開始研墨。
他說完了,展開那捲紙,一張一張地發下去。
沈瑾接過試卷,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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