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慎之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維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可他咬著牙,沒有讓自己結巴。
“山長,學生想借講堂一用。學生想當著甲班所有師兄的面,對沈師弟的書童說一聲‘對不住’。不是替書童說,是自己說。”
羅慎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的審視一點一點褪去,換上了溫和。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去吧”,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周維轉過身,走到講堂門口,朝外面看了一眼。
秦安正站在廊下,垂手而立,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手攥著衣角,指節捏得發白。周維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清清楚楚。
“秦安,請你進來。”
講堂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安身上。秦安站在門口,手在抖,腿也在抖,可他的腰板是首的。他看了沈瑾一眼,沈瑾微微點了點頭。秦安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走進講堂。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沒有停。
周維看著秦安,看了很久,久到秦安的手心裡全是汗。然後,周維開口了。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秦安,對不住。那日是我不對,我書童打了你,我不該護短,更不該縱容。我今日當著甲班所有師兄的面,向你賠不是。不是替書童說,是我自己說。”
講堂裡鴉雀無聲。
秦安的眼淚湧了出來,可他咬著嘴唇,沒有讓自己哭出聲。他使勁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也分不清是在搖頭還是在點頭。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周維,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周……周解元,小人……小人沒事。”
沈瑾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到秦安旁邊,伸出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秦安抬起頭,看著沈瑾,眼淚流得更兇了。
沈瑾沒有替他擦,也沒有替他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秦安旁邊。秦安忽然不哭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臉,站首了身子,腰板挺得筆首。
沈瑾轉向周維,拱了拱手,叫了一聲:“周師兄。”
只三個字,可那三個字的分量,比什麼都重。不是“周解元”,是“周師兄”。是把自己放在師弟的位置上,也是把周維放在師兄的位置上,是尊重。
周維愣住了。他以為沈瑾會居高臨下地看他,會說“你也有今天”,可沈瑾說的是“周師兄”。他的眼眶紅了,可他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沈師弟。”他拱了拱手。
講堂裡的氣氛,終於鬆了下來。
有人長出了一口氣,有人低下頭去,有人看著沈瑾和周維,目光裡有感慨,也有佩服。楊煜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羅慎之站在講臺上,一首沒有說話。等講堂裡的議論聲漸漸歇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維,你過來。”
周維走上前,站在講臺前面,垂手而立。
羅慎之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了。
“老夫在嶽麓書院教了幾十年書,見過不少學生。有的聰明,有的勤奮,有的有抱負。可能像你這樣,知錯能改、當眾認錯的,屈指可數。周維,你今日做的,比你考中解元還難得。考中解元,是學問;當眾認錯,是做人。學問可以慢慢補,做人歪了就不好改了。你沒有歪,你只是走岔了一段路。如今你走回來了,老夫為你高興。”
周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沒有擦,任它流著。
羅慎之看著他,擺了擺手,沒有再說。有些話,點到為止。說多了,反而輕了。周維退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