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慎之的目光掃過講堂和門外，在室內每一個舉人和圍觀學子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人心上刻字。
“老夫今日有幾句話，想送給在座的所有人。你們從各地來到嶽麓書院，有的是舉人，有的是秀才。你們以為，嶽麓書院是天下最好的書院，以為自己是天下最好的學生。可你們知不知道，‘最好’這兩個字，是別人說的，不是自己說的。別人說你好，你不一定好；你自己說你好，你一定不好。”
講堂裡一片寂靜。
“真正的學問，不是背出來的，是想出來的；不是抄出來的，是寫出來的；不是坐在講堂裡聽出來的，是走出去看出來的。你們讀了那麼多書，可你們見過田裡的莊稼嗎？見過河上的船嗎？見過街上的商販嗎？見過城裡的百姓嗎？你們連湖南都沒走出去過，憑什麼說自己是‘天下第一’？”
羅慎之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在每個人心上。
“老夫今日說這些，不是要貶低你們。老夫是要你們知道，你們的路還長。你們現在站的地方，只是山腳，不是山頂。你們要走的，不是下坡路，是上坡路。上坡路難走，可走上去，才能看見山頂的風景。老夫等著看你們走到山頂的那一天。”
他頓了頓，指著身後牆上那副對聯。
“這副對聯，是嶽麓書院初創時的山長留下的。‘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須努力；會心不遠，要登絕頂莫辭勞。’老夫在嶽麓書院教了幾十年書，每次看見這副對聯，都在想，書院的學風，什麼時候才能回到這副對聯上來？”
他的聲音忽然重了起來，重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但到半途須努力’——你們連半途都沒到，就以為自己到頂了。可你們知不知道，山頂還遠著呢。你們現在停下來了，後面的人還在往上走。你們不走，別人走。等你們想走的時候，己經趕不上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講堂，在沈瑾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去。
“老夫今日要表揚一個人。沈瑾，你站起來。”
沈瑾站起身，腰板挺得筆首。講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瑾從松江府來，在嶽麓書院讀了一個多月的書。他讀的書，不比你們少；他做的事，不比你們差。他走的路，比你們遠；他看見的東西，比你們多。可他沒有驕傲，沒有自滿，沒有覺得自己了不起。他每日卯時起，讀書讀到深夜，寫的札記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多。他去老夫的書房，問老夫湖南的農田、水利、賦稅、徭役、民情、吏治。他不是在‘知’，他是在‘行’。‘行’出來了，所以他月試得了第一。不是他聰明，是他肯下功夫。”
羅慎之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輕得像在說一件極要緊的事。
“沈瑾，你這場月試，答得比老夫預想的還要好。你的‘行’——看見了，也悟到了。你可以繼續遊學了。”
沈瑾心裡微微一震，隨即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
“學生謝山長。”
羅慎之擺了擺手：“起來。地上涼。”
沈瑾站起身，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羅慎之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很淡，可沈瑾看得出來，那是從心底裡溢位來的笑。
“好了。今日月試到此為止。都散了吧。回去好好想想，老夫今日說的話。想明白了，你們的路才剛開始。想不明白，你們的路就到這裡了。”
眾人陸續散去。有的人低著頭，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還在交頭接耳，議論著方才山長說的那些話。
楊煜走在前面，走到講堂門口時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沈瑾一眼。他的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話，只是朝他拱了拱手。沈瑾還了一禮。
趙修遠站在沈瑾旁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沈瑾，山長方才說的那些話，我也聽進去了。‘但到半途須努力’——我從前在京城，以為自己什麼都行，其實什麼都不行。來了松江府，跟著你一路走，才發現自己差得遠。不是跟別人比，是跟自己比。從前的我，太差了。”
沈瑾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修遠兄，明天又即將遠行，準備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