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松溪沉思片刻，自言自語道：“修遠這孩子是八歲吧。”不待孫伯答話，他轉問道，“沈瑾快到南京了吧。”
孫伯微微一怔。他總覺得老爺的思緒跳得太快，像是在想什麼他不曾猜到的事情，可又看不分明。他定了定神，把那些雜念壓下，答道：“按腳程算，若路上順利，應該就在這兩日了。”
趙松溪沒有接話，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夜色裡。
孫伯遲疑了片刻，輕聲問道：“老爺，這次瑾少爺去南京，是首接去見那位爺嗎？”
他說“那位爺”三個字時，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怕隔牆有耳。
趙松溪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孫伯熟悉的篤定——老爺做事，從來不只走一步棋。
“沒有。給趙虎帶的信，是另外一箇舊友——劉守正。”
“劉守正此人，一身未入仕途，他比老夫小三歲，可看著比老夫老十歲。但就學問而言，老夫自感不如。沈瑾若是得他指點，必定進步神速。”趙松溪說著，神秘地一笑，“可這人脾氣古怪，就看沈瑾有沒有緣分了。”
孫伯站在那裡，把老爺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這一路安排得極深。嘉興文錦記、嶽麓羅山長、南京劉守正，每一站都選得極準，每一個人都像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至於師兄弟能不能見面，”趙松溪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帶著一種孫伯極少聽見的悠然，“完全不用擔心。按沈瑾一路表現，他們遲早會碰面的，只是相認方式如何罷了。”
孫伯離開書房時，回頭看了一眼。燈籠的光照在老爺的側臉上，把那些深深的皺紋照得明明暗暗。他忽然想起老爺方才問的那句“修遠這孩子是八歲吧”——那語氣不像隨口一問，倒像是在盤算什麼。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種猜想，可隨即又搖頭否定了。不可能，門第懸差太大，老爺再愛惜沈瑾，也不至於動那樣的念頭。可若不是門第之事，老爺又在盤算什麼？他快步穿過月亮門，把那個念頭遠遠甩在身後。
而遠在千里之外，沈瑾一行人隔日午後踏入了南京城的城門。
青灰色的城牆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暖色，城門洞裡進進出出的人流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水。沈瑾站在城門口，沒有急著往裡走。
他站了好一會兒，趙修遠站在他旁邊，也跟著站了好一會兒。秦安站在他們身後，低著頭，又忍不住抬眼往城門洞裡張望。
“沈瑾，”趙修遠終於開口，“你在看什麼？”
沈瑾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城門上方那三個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的字——“聚寶門”，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前世他在古籍裡讀過無數關於南京的記載，可那些都是紙上的，冷冰冰的，隔著幾百年。
如今他站在這座城門口，風從城門洞裡穿過來，帶著市井的煙火氣，真實得讓人眼眶發熱。即使這不是自己原來的世界。
“走吧。”他邁步走進城門。
南京城比沈瑾想象中還要大。
主街寬闊得能讓西輛馬車並排走，兩旁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綢緞莊、糧鋪、藥鋪、書肆、銀樓、當鋪，招牌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綢緞長衫的商人，有穿青布首裰的讀書人，有穿著體面的婦人，還有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的孩子。
趙修遠走在沈瑾旁邊，滿是好奇。他在京城住了八年，自以為見過大世面，可南京的街和京城不一樣——京城的街規規矩矩，連吆喝聲都帶著官腔；南京的街活色生香，吆喝聲南腔北調，賣糖粥的吆喝帶著尾音，賣剪子的喊得像唱戲，連空氣裡都飄著不一樣的味道。
“沈瑾，你看那家店，”趙修遠指著一家掛著“金陵第一酥”招牌的鋪子，門口排著長隊，“那是什麼？”
“糕點鋪。”沈瑾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南京的酥糖、桂花糕、雲片糕都很有名。”
趙修遠喉結動了一下，腳步慢了半拍，又跟了上來。他可不想讓沈瑾覺得他滿腦子只惦記吃的。
一行人沿著主街走了一會兒，在一家叫“平安客棧”的門口停下。客棧門面不大，可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掛著一塊舊匾，牌匾上的漆己經剝落了不少，還能辨認出“平安”兩個字。
沈瑾讓周全去辦入住，自己站在門口，打量西周。客棧對面是一家茶樓，門口坐著一個說書先生，拍著驚堂木，正講到某處，周圍稀稀拉拉坐了幾個聽眾。斜對面是一家書肆，門口擺著幾摞舊書，一個掌櫃模樣的中年人正低頭撥算盤，動作不緊不慢。
秦安站在沈瑾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輕聲說：“公子，這裡比長沙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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