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伯抬起頭，等著老爺繼續說下去。
“他說，瑾兒年紀還小，不宜過早知道太多事。尤其是他兩個師兄的身份，現在知道了，對他沒有好處。”
孫伯的背微微一僵。他當然知道老爺說的是什麼。沈瑾的大師兄和二師兄，一個在京城，一個在南京。這兩個人的身份，無論哪一個說出來，都能讓一個六歲的孩子心神大亂。一個知道自己的師兄是那樣的人物，還能像從前一樣心無旁騖地讀書嗎？
可趙松溪放下了信，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守愚兄說得對。”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過早知道，對瑾兒確實沒有好處。”
孫伯微微鬆了一口氣。
“可南京就在前面了。”趙松溪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兩下，這一回比方才重了些，“他二師兄在南京。遲早要見面的。躲是躲不開的。”
孫伯的心又提了起來。
趙松溪看著他，篤定道：“瑾兒這個孩子，比你我想的都要穩。他六歲就能在縣學預考上跟馮教諭對峙，就能在府試考場上發現摺痕、將計就計，就能在重陽詩會上寫出‘古往今來誰不老’那樣的詞。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藏，什麼時候該露，什麼人可以信，什麼人要防。這樣的孩子，不需要我們替他遮著擋著。”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他二師兄在南京，他遲早會知道。”
趙松溪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知道老孫聽懂了。
孫伯站在那裡，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念頭。他跟著老爺幾十年，見過老爺做無數決定，可這一次，他不敢確定老爺是對是錯。一個六歲的孩子，知道自己身後站著一個那樣的師兄，真的不會飄嗎？真的不會怕嗎？
他收回目光，看著孫伯，語氣忽然從方才的鄭重變成了尋常，像是說完了正事，該聊聊家常了。
“沈璋快從私塾回來了吧？”
孫伯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是。林夫子說，沈公子這幾日課業重，每日亥時才散。不過今日是休沐日，林夫子特地放了他半日假，讓他早回來歇歇。”
趙松溪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很淡，可孫伯看得出來，那是真心的笑。
“沈璋這段時間，變了很多。”
孫伯點了點頭：“是。自從上次請假回去處理家裡的事之後，沈公子就像換了一個人。從前他做什麼都畏首畏尾，怕做錯，怕被人說。如今他敢做主了，也敢擔當了。林夫子前幾日還跟老奴說，沈公子最近寫的文章，比從前有骨氣了。”
趙松溪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他處理繡樣的事，你是怎麼看的？”
孫伯想了想，把沈璋請假回去之後的所作所為一一道來。
他說沈璋回去之後，沒有急著指手畫腳，而是先找秦泰夫婦商量，把沈瑾信裡的安排一條一條地理清楚。綢緞的繡樣跟粗布的不一樣，針法要更細，線色要更亮，這些事方氏拿不準，秦泰的媳婦周淑從前在知府府上管過內院，針線、漿洗、丫鬟調配，樣樣在行。沈璋讓她先教方氏，等方氏學會了，再帶著劉氏和林氏一起做。
孫伯繼續說，沈璋又帶著他父親沈伯昌、三叔沈叔和和管家秦泰，親自跑了一趟嘉興。文錦記的東家文遠之見了他們，看了繡樣樣品，很是滿意，當場簽了長期契約。沈璋在談判的時候不卑不亢，該讓的讓，該爭的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趙松溪聽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卻沒有接話。
孫伯又說，沈璋帶著沈家眾人搬進了華亭縣城的府邸。他沒有把老宅子賣掉，也沒有把田地和山坡丟掉。老宅留了幾間屋子，給二房住。山坡上的藥材、田裡的莊稼、曲轅犁的作坊，都照常運轉。
他在縣城開了繡樣坊，其母親方氏負責經營，其妹沈芸跟著學管家，秦泰夫婦從旁協助。一切都井井有條，像是有人在背後推著，又像是自然而然地長成了這個樣子。
趙松溪端起茶碗，茶己經徹底涼了，可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喝了一口，放下。
“沈璋能走到這一步，不容易。”
孫伯點頭，心裡掂量了一下，又開口道：“還有一樁事，老奴覺得值得提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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