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腦子裡搜刮著前世關於南京的記憶——六朝古都,十朝都會,秦淮河,夫子廟,明城牆,紫金山。可那是前世的南京,不是這個時代的南京。
這個時代的南京,是大夏朝的龍興之地,是太祖定都的地方。
那些畫面在腦海裡一一閃過,又一一沉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換上了這些日子在遊學路上看見的、聽見的、感受到的東西。他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個他能說出口的答案。
“很大。”他終於開口,“比松江府大,比長沙府也大。城牆很高,街道很寬,秦淮河上有畫舫,夫子廟前有集市。南來北往的商人、讀書人、官員,都在那裡匯聚。那是一個很熱鬧的地方。”
趙修遠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水天相接處,那裡面既有期待,又有緊張。
沈瑾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多說。
有些地方,只有到了才知道是什麼樣子。他說再多,也只是“說”,不是“看”。
船在湖面上行了大半日,傍晚時分靠了九江碼頭。碼頭上人來人往,比樟樹鎮熱鬧得多。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沈瑾一行人找了家客棧歇下,打算明日再換船入長江。
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遠處漁火的暖意。沈瑾站在客棧二樓的走廊裡,望著遠處江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他去過南京很多次。可那都是隔著幾百年光陰的南京,是旅遊手冊上的南京,是歷史書裡的南京。如今他要去的,是活著的南京——是大夏朝的南京,是還沒有被歲月磨平稜角的南京。
“公子。”秦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水燒好了。”
沈瑾收回目光,轉身回屋。
翌日一早,一行人換了船,從九江入長江,順流東下。
長江比湘江寬得多,水也渾得多。江面上船隻往來如織,有運糧的漕船,有載貨的商船,有擺渡的小舟,還有幾艘掛著官旗的大船,威風凜凜地駛過,激起的水浪把旁邊的小船顛得上下起伏。
趙修遠站在船頭,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船隻,眼睛亮了。他從前在京城,只見過運河裡的漕船,沒見過這樣的大江大河。
“沈瑾,你看那艘船!”他指著遠處一艘掛著官旗的大船,“那旗子上寫的什麼?”
沈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旗子上寫著“漕運”兩個大字,筆力遒勁,隔著老遠都能看清。那是漕運總督衙門的船,運送的是南方的糧食,一路北上運往京城。
“漕船。”沈瑾說,“南方的米,北方的面,都靠這些船運。沒有它們,京城的糧價能翻三倍。”
趙修遠看著那艘漸漸遠去的漕船,若有所思。
船行了大半日,兩岸的景色漸漸變了。山巒退去,平原鋪展開來,田野一望無際,稻子己經收割了,只剩下齊膝的稻茬,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金黃色的光。遠處村莊的炊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在風裡扭動了幾下,散了。
“快到了。”趙虎的聲音從船尾傳來,“再走一個時辰,就能看見南京的城牆了。”
沈瑾站在船頭,風迎面吹來,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眯著眼睛望著前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緊張,是期待。
南京。
大夏朝的龍興之地,太祖定都的地方。雖然如今京城己經遷到了北方,可南京依舊是南方最大的城池,是南首隸的治所,是無數讀書人心中的聖地。
趙修遠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到了他旁邊,“沈瑾,南京城,有我想象的那麼大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