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轉頭，先看了一眼沈瑾，又轉向趙修遠：“也許，這次軍旅之行可以找到答案。”
他抬手朝前方一道哨崗指了指：“到了。蔣總兵安排人在那邊等你們。”
沈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城牆根下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人，西十來歲，身量不高，但站姿極穩，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樁。他手裡沒有拿武器，只揹著手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走近，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看一件己經等了一會兒、不值得催促的事。
趙虎朝那人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退後兩步，轉身走了。他沒有回頭，步子不快不慢，像來時一樣穩，可沈瑾注意到，他走到岔路口時腳步慢了半拍，像在確認什麼，隨即又恢復了往常的節奏，繼續往前走去。
沈瑾收回目光，朝那人走去。趙修遠跟在他旁邊，兩個人在晨風裡並肩走著，衣襬被北風掀起又落下，沒有回頭。
那人見他們走近，沒有行禮，也沒有通報姓名，只是從懷裡掏出兩塊木牌遞過來。木牌掌心大小，邊緣被磨得光滑，正面刻著一個“宣”字，背面各有一個數字——沈瑾那塊刻著“十七”，趙修遠那塊刻著“十八”。
“戴好，別丟了。補辦麻煩。”那人語氣公事公辦，帶著一種不願多費口舌的疏離，“跟我來。”
他說完也不等他們回應，轉身就往城牆根下的一道側門走去。門不大，可門板厚重，寬度恰好容一人側身透過。沈瑾和趙修遠跟在後面，把木牌系在腰間，一前一後走進了那道門。
門在身後合攏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一扇厚實的門把人間煙火氣隔絕在了外面。
沈瑾在門內站定，沒有立刻往前走。他先停了一下，讓眼睛適應從亮處驟然轉入暗處的變化，然後抬起頭，掃視眼前的景象。
軍營比他想象中要安靜得多。校場上零星有幾個人影在活動，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整理器械，沒有人跑，也沒有人喊。那種安靜不是空蕩的安靜，是一種被反覆錘鍊後沉澱下來的安靜——像一塊鐵，被敲打了無數遍之後，終於不再發出多餘的迴音。
那人走在前面，沒有催，也沒有回頭解釋什麼，像是預設他們會自己跟上來。沈瑾和趙修遠跟在他身後，腳步聲踩在夯實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悶響，在空曠的營區裡顯得格外清晰。
第一道晨光照在城牆垛口上的時候，一隊士兵正從校場東側列隊走來。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靴子落在泥地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像一面被敲響的鼓，一下，又一下。
領頭的是一個面色黝黑的軍官，經過沈瑾身邊時目光掃了他一眼，皺了皺眉，沒有其他多餘的表情，繼續帶隊往前走。
沈瑾沒有停下腳步，可他心裡有一個念頭像浮標一樣浮了上來——三個月。
三個月後，他會變成什麼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先生讓他來，一定有先生的理由。就像嘉興的絲綢、嶽麓的經義、南京的兵法，每一站都有它該有的重量。他要做的，是走進去，讓那個重量落下來，而不是站在門口猜測它有多重。
兩人穿過營區，來到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那人推開第二間屋子的門，側身讓了讓：“你住這間。旁邊那間是趙公子的。東西不夠用可以去登記領，別私下拿。每日卯時起床，辰時點卯。營區不能隨意走動，有些地方不要靠近。”
他抬手指了幾個方向：“東邊是校場，可以活動。北邊那排是庫房，別靠近。南邊是伙房，飯點自己去，不用等。”說完也不等他們問什麼，轉身就走了，像是己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要靠他們自己摸索。
沈瑾走進那間屋子。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一把木凳。窗戶開在床頭上方，很小，只透進一道窄窄的天光，在屋裡劃出一根傾斜的光柱，像一把無聲的標尺，量著屋內的深淺。
他走過去，把包袱放在床上，解開繩結，把幾本書在桌角碼好。然後他在木凳上坐下，望著窗外那一角灰濛濛的天。軍營的晨光沒有江南那種溫潤，也沒有南京那種帶著水汽的薄霧，它只是一片乾乾脆脆的亮，像被北風磨過的刀刃，利落得近乎寡淡。
趙修遠推門走了進來，沒有敲門。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內的陳設，沉默了一瞬，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意外：“這比我祖父府上下人房還簡樸。”
他說完這句話，伸手按了按床板，指尖在粗糙的木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要在這裡躺三個月。
沈瑾沒有回頭：“江南的軍營和邊鎮的軍營，本來就不一樣。江南的軍營是養著的，邊鎮的軍營是用著的。養著的地方可以講究，用著的地方不能講究。”
趙修遠沒有接話。他走進來，在那把唯一的木凳上坐下，腿伸到桌腿旁，姿勢不算放鬆，卻也不像方才那樣繃著了。兩個人一時無言，只有北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沙土的氣息，把桌角那本書的封面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
屋外的號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晨光從窗紙上透進來，在屋內緩緩移動，像一隻不急不躁的手，沿著牆面的紋理慢慢伸展開來。
沈瑾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那些刻痕上。那幾道劃痕深淺不一，方向也不一致，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夜裡留下。他忽然想到，這張桌子從前坐過的人，也許也曾像他一樣，在某個清晨坐在這裡，等著這個軍營告訴他們什麼。
他又想到蔣總兵。
蔣總兵沒有出現。按趙虎的說法，蔣總兵己經答應了先生的安排，也知道他們今日入營。可接引他們的是一個無名無姓的老兵，帶他們穿過營區的也是一個不報身份的人，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提到“總兵”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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