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之遠的營帳中，一個灰布短褐的身影正隨意地坐在兩邊的椅子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靴尖對著門的方向微微晃著，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走人，又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帥位上坐著一位五十餘歲的老者，穿著一身總兵武服，面容不怒自威，眉骨高聳，顴骨上刻著兩道深深的法令紋。他手裡拿著一本軍策，目光落在書頁上，可那目光並不在字句之間，倒像是在藉著翻頁的動作等什麼。
蔣正陽，宣府鎮總兵，在此地駐守己逾十餘年。他合上軍策，目光抬起來，落在老吳那條晃著的腿上，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軍策放在桌角，端起手邊的茶碗抿了一口。
“都安排了？”
老吳把腿放下來，換了個坐姿，椅子在他身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他沒有站起來回話，也沒有正襟危坐，只是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下巴朝營帳門口的方向努了一下。
“安排好了。兩個小書生，住進了東邊那排空屋。木牌發了，規矩說了，飯點也指了。至於他們能適應到什麼程度，那就看他們自己了。”
他說完又靠回椅背，像是把該說的話說完了，剩下的不必他操心。
蔣正陽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整個宣府鎮，敢在他面前這麼隨意的，大概只有老吳一個人。不是因為老吳不懂規矩，是兩個人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過，那些規矩在那種時候就己經被埋進了土裡，後來也懶得再撿起來。
這灰布短褐的人，營裡都叫他老吳。至於他大名叫什麼——吳什麼、什麼吳——滿營上下沒幾個人說得上來。倒不是刻意隱瞞，只是軍營裡不興問來路。你是哪裡人、家裡幾口人、從前做過什麼，那些事在邊關站不住腳。
軍營中能站住的只有一件事：你熬過了什麼。老吳熬過了那一次。那次活下來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個。從那以後，再沒有人問過他的名字，他也沒再提過。
“趙虎那邊，你見了？”
老吳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的表情變化很輕，輕到不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來，可蔣正陽認得那個細微的弧度——那是提起舊人時才會有的、被壓得很薄的鬆動。
“見了。他親自把人送到營區外才走的。”老吳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他瘦了，可精氣神比從前足了。從前在邊關的時候，他夜裡睡不著，有時候一個人坐在營房外面看月亮，一看就是半宿。”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出口：“趙老大跟了兩個書生兩年多，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從前他是繃著的，如今他比從前少了些緊繃，像是有什麼東西松開了。”
蔣正陽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老吳說的“有什麼東西松開了”，他大概能猜到那是什麼。三百二十七條命，趙虎背了那麼多年，不是靠時間就能放下的。
“那個叫沈瑾的，”老吳又開口了，這次語氣裡那種隨意的鬆散忽然收了一瞬，像是話到嘴邊又掂了掂才放下來，“我看不透他。”
“你看不透？”蔣正陽的手停在碗沿上，聲音不高，可那不高本身就在說——這不像老吳會說的話。
老吳跟了他二十多年，在邊關見過的人比宣府鎮城牆上的磚縫還多。一個八歲的孩子，能讓老吳說出“看不透”三個字，這本身就值得他多問一句。
老吳沒有急著解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營帳頂部的橫樑上，像是在把方才那半個時辰的觀察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
“那小書生進門的時候，站在門口，沒有往裡闖，也沒有往後退。他先停了一下，讓眼睛適應光線，然後才邁進來。這一步，不算稀奇，謹慎一點的人都會。可稀奇的是，他適應光線的那一瞬，目光己經在動了——從門口到校場東側的那排柵欄，從柵欄到西邊那幾個哨塔的間距，再落到伙房煙囪的高度和方向，最後掃了一眼校場正中的那面旗杆。這一串看下來，不過一呼一吸的功夫。這些東西看明白了，一座營的底子就摸了一半。”
老吳頓了頓：“一個頭一回進邊軍大營的人，站在門口打量，先看的是哨塔、柵欄、旗杆和煙囪。這些東西你看清了，這座營的底子你就摸了一半。哨塔的位置告訴他，這座營的警戒範圍到哪裡；柵欄的間距告訴他，馬匹進出方便不方便、防禦時能不能卡住人；旗杆的朝向告訴他，校場的方位和風向。至於煙囪——北地的煙囪不朝北開，煙囪口朝南，說明這座營常年刮北風。這些事，新兵來了要住上十天半個月才會慢慢知道的事，他站在門口，用了一眼。”
“他看完了那些，才低頭看屋裡的東西。那間屋子裡的陳設——木床、舊桌、那把凳子——他掃了一眼就沒再看。他是先看外邊，再看裡邊。這說明他進一個陌生的地方，第一步不是安頓自己，是先弄清楚自己站在什麼地方。”
蔣正陽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那趙閣老的孫子呢？”
“趙修遠嘛，”老吳的語氣又恢復了方才那種隨意的鬆散，“好懂得多。他進門的時候，那間屋子有點簡陋，他皺了皺眉頭，可沒說話。我告訴他卯時起、辰時點卯，他聽了，點了點頭，沒多問。世家子弟能做到這一步，己經算不錯了。可他不是主心骨，走到哪兒都走在沈瑾後面半步，像是習慣了跟著走。這次也是以那沈小子為主。不過在入營後，雖有抗拒，但能接受，即使對我一路的無禮，雖有意見，但能忍受。比大多數世家子弟強，可也就只是比大多數強。趙閣老的孫子，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蔣正陽聽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趙虎，你帶出來的兵，如今成了統領，你倒是甘心當個兵。”
老吳咧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只有老兵才有的、被風沙磨過的豁達：“兵就好。官呢，管人的事多，麻煩。當兵的，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打仗打仗。多自在。”
他說著，伸手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當官”兩個字從自己身上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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