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沉默了一會兒。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油燈上,火苗在燈芯上跳動,忽大忽小。他在畫舫時想過,可那個答案在他心裡還是模糊的,像隔著薄霧看山,輪廓在,可細節還沒顯出來。
“學生想過。可學生想得不夠深。”
他方才路上在默想——想到“二哥”兩個字的親暱,想到畫舫上福王行弟子禮時眾人的反應,想到福王處置周禺時的果斷,可他總覺得那些畫面之間少了一條線。
此刻劉先生問出“分量”二字,他才發現那條線是:你知道你是誰,那你有沒有想過在他眼裡你是誰。
劉守正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沈瑾一眼,目光裡沒有責備,也沒有失望,像是一個走在前面的人回過頭來,看著後面的人還在半山腰上,知道他不急,但有些話必須現在就告訴他。
“這世上,能叫他‘二哥’的人,只有皇族兄弟——準確地說,只有他的親兄弟。”劉守正的聲音不高,“你叫他一聲‘二哥’,這本身沒什麼錯。他是你師兄,按師承本就該這麼叫。但你要明白,你站的不是普通世家的臺階,而是皇權的臺階。那臺階上,能叫他‘二哥’的,都是站在最頂端的人。”
沈瑾的呼吸微微一緩。他想起福王在畫舫上的樣子,想起他在宴席上那種“不刻意等,可所有人都在等”的姿態。那種姿態不是裝出來的,是日積月累的慣性,是從小就被教導的“你是中心”。
劉守正聲音沉了幾分:“你再往下想一步。你大師兄,是當今陛下。你二師兄,是福王。你叫福王‘二哥’,那你怎麼叫陛下?”
這句話落下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水裡,沈瑾整個人都僵住了。
趙修遠的手指在膝蓋上縮了一下。他是趙松溪的孫子,在京城住了多年,比沈瑾更清楚“陛下”這兩個字的分量。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目光從劉守正臉上移到了沈瑾臉上,嘴唇微微抿緊,像是在替沈瑾承受那一瞬的窒息。
沈瑾沒有注意到趙修遠的目光。他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稱呼二師兄為“二哥”,可大師兄是皇帝,他該怎麼稱呼?叫“陛下”是見外,叫“大哥”是逾矩。這個稱呼問題,比方才在畫舫上得知大師兄是皇帝時,更讓他無從應對。
劉守正看著他臉上那副被問住的表情,沒有繼續逼問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不知道怎麼叫,是對的。因為這個問題,你現在不需要有答案。你還沒有站在他面前,沒有到需要開口叫他的那一天。可你要知道,這個問題存在。它不會因為你不想就不存在。你遲早要面對。”
他頓了頓:“從前你在沈家莊,在華亭縣,在松江府,你接觸的層面,沒有到皇權這一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可如今你知道了,你身後站著的兩個人,是這大夏天底下站得最高的兩個人。這兩個人站得高,不是用來替你擋風的。他們是站在風口裡的人,你站在他們身邊,風口裡的風也會吹到你身上。”
沈瑾坐在那裡,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他知道劉先生說的話是對的。他從前確實想過大師兄可能很厲害,也想過那些安排背後有人的手在推,可他沒有真正想過那個人的身份意味著什麼。
“皇權近臣。”劉守正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這西個字,聽起來風光。可你知不知道,古往今來,多少皇權近臣最後是什麼下場?”
沈瑾的指節泛白。他當然知道,他前世讀過太多史書,那些在皇帝身邊站久了的人,有的被流放,有的被誅殺,有的被賜死,有的在權力的漩渦裡耗盡了心力,鬱鬱而終。可他從前讀那些東西的時候,像是在看隔著一條河的火,知道火在燒,但燒不到自己。此刻火己經到了他腳邊,他才知道那條河其實比他能想象的要窄得多。
他抬起頭,看見劉守正的目光還落在他身上,像一盞燈,不急不躁地亮著,等著他自己找到那塊可以踩的石頭。
“學生懂了。”
劉守正沒有說“你懂什麼了”,他只是看著沈瑾,等他自己把話補全。
沈瑾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面前那盞油燈上,火苗在燈芯上跳動,不知是因為夜風還是因為屋裡的安靜。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把那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揀出來,排好,再落下去。
“皇權近臣,站得越高,摔得越狠。不是因為他們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他們站在風口裡。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能穩住不動的,要麼根基足夠深,要麼從來不站在風口。學生現在還站不穩,所以得先學會看風往哪邊吹,再決定往哪邊站。”
他說完了,看著劉守正。
劉守正沒有說“對”或“不對”,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最後一片落定的塵埃,才開口。
“你方才在想‘兩位師兄是什麼樣的人’。你見到了福王,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沈瑾本想首接回答,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他方才在畫舫上見過福王在宴席上端方有度的樣子,見過他私下裡卸下正裝後隨意靠在椅背上帶著幾分打趣的樣子,也見過他處置周家時的決然與冷意。那些畫面疊在一起,拼出一個他很難用一句話說完的人。
劉先生既然這麼問了,那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定不是這麼簡單。
他重新在腦海裡梳理了與福王相關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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