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心。”劉守正說，“在你知道對方想要什麼、怕什麼、會為什麼而動搖。知道了這些，你不需要提前算一百步，也不需要等對方出招再接——你只需要把那條路給他留著。他想走，就走進來了；他不想走，也會在心裡掂量。”
他看了沈瑾一眼：“你方才說‘讓對方根本不想跟你下棋’，那隻說了一半。另一半是：你要讓他覺得，跟你下棋，不值得。可要讓一個人覺得‘不值得’，你得先知道什麼在他心裡是‘值得’的。”
他說完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湧進來，在屋裡鋪開一片溫暖的光。
“你們先想想。不急。離開南京的時候，告訴老夫你們的答案就行。”
沈瑾和趙修遠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站起身，退出了正屋。
院子裡，陽光正好。秦安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周全在井邊磨刀，趙虎不在院裡，趙豹站在廊下，用一塊細布慢慢擦拭著簪頭。
沈瑾站在廊下，望著院子裡那片被陽光切成碎塊的光影，腦子裡還在轉著方才那些話。
“謀”。
他從前以為“謀”是術，是如何用最小的代價達到目的。可此刻他忽然覺得，“謀”不只是術，更是道——是如何在不使用術的情況下，讓對方覺得不必要使用術。這比術本身更難，也更根本。
趙修遠站在他旁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又掏出了那隻螞蚱。草編的螞蚱，經過了兩個多月的摩挲，草莖的邊緣己經被磨得發亮。
“沈瑾。”趙修遠忽然開口，“方才劉先生說‘謀的根基在人心’，你以前是不是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沒說出來過？”
沈瑾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開口：“知道一些，可沒有想得這麼清楚。在沈家莊的時候，知道阿爺想要什麼，知道大伯母怕什麼，所以知道怎麼讓那個家不散。在松江府的時候，知道馮教諭怕什麼，知道王大人想要什麼，所以知道怎麼讓那局棋往我這邊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院子裡那片光影的分界線上：“可那都是小範圍的。劉先生說的‘謀’，是更大的東西。是讓一個人覺得‘跟你下棋不值得’的那種‘謀’。那種‘謀’，不只是看透一個人，是看透一群人、一個地方、一個時勢。比我想的難得多。”
趙修遠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想不想學？”
沈瑾沒有回答。他轉身，推開了自己屋子的門。
拿起《武經總要》，沒有刻意去翻哪一頁，可手指自己找到了‘謀攻篇’那一頁。趙松溪在書頁的空白處寫著一行批註，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寫給某個特定的人看的。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用兵者，必先能用勢。能用勢者，必先能識勢。能識勢者，必先能捨我。”
沈瑾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
從前他讀到這句話的時候，以為是說“打仗要靈活”。可此刻再讀，他忽然覺得那句話裡還有一層意思——你只有先把自己放下了，才能看清那個局面裡別人想要什麼、怕什麼、會為什麼而動搖。你心裡裝著自己的時候，看見的東西都是自己的投影。把自己放下了，才能看見別人。
“舍我”。
他合上書，就那麼坐在桌前，看著窗外逐漸西斜的陽光。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坐了多久，首到窗外的光從暖黃變成橘紅，才站起身，獨自離開了小院，來到文德橋。
他沿著秦淮河岸走到橋中央，扶著石欄，望著橋下的水流。他走了半刻鐘，從柳葉巷走到文德橋，沿路的水流在橋墩處忽然收窄，又忽然放開，像一口呼吸。
橘紅色的晚霞，灑在水面上，把整條河染成了一條流動的錦緞。來往的船隻比午後少了一些，有幾艘畫舫己經從下游駛回來了，船艙裡亮起了燈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晃動的光影。
他靠著欄杆，望著河面上那些倒映在水中的燈火，忽然覺得“謀”這個字，終於不是那麼模糊了。
從前他以為“謀”是一張地圖——提前畫好了路線，沿著走就行。可此刻他忽然覺得，“謀”更像這條秦淮河的水流——它不是提前畫好的，可它有方向；它不是一首首的，可它知道怎麼繞過石頭、怎麼穿過橋洞、怎麼匯入更大的河流。水本身，比畫出來的地圖更接近“謀”的本質。
他站了很久，久到晚霞褪盡，夜色從西面八方湧上來，兩岸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光。
“小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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