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問一個問題。”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那聲音不重，卻把兩個人從各自的思緒里拉了回來，“可以不用急著答，但必須深入想。”
他頓了頓，目光從沈瑾臉上移到趙修遠臉上，又移回沈瑾臉上。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這句話裡的‘謀’字，具體是什麼？”
趙修遠先開口了。他放下那本《武經總要》，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把一句話翻來覆去地拆開又合上。
“學生覺得，‘謀’是指籌劃一切、權衡利弊。不急著動手，先把全域性看清楚了，再做決定。伐謀，就是用謀略去挫敗對方的謀略。讓對方還沒出手就先輸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像下棋，真正的高手不是在棋盤上廝殺，是在落子之前己經算好了後面十幾步。等對方落子的時候，己經晚了。”
沈瑾站在旁邊，聽了趙修遠的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句話他當然讀過，《孫子兵法》裡的名句，前世的他背得滾瓜爛熟。可從前讀和此刻聽，是兩回事——從前他以為“謀”就是策略，就是計謀，就是想方設法用最小的代價達到目的，和趙修遠差不多。
但此刻站在劉先生面前，他忽然覺得那個字的分量，比他自己能想到的要重得多。
他想起在沈家莊的時候，他蹲在牆角偷聽堂兄們背書，那是“謀”嗎？是。可那個“謀”很小，小到只是為了一個讀書的機會。
他想起在松江府考場上發現卷子上的摺痕時，他沒有聲張，而是不動聲色地又加了一道摺痕，那是“謀”嗎？是。可那個“謀”很窄，窄到只是為了自保。
他想起在嶽麓書院面對那些舉人的刁難時，他不爭不辯，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最後一排讀書，那是“謀”嗎？也是。可那個“謀”很淺，淺到只是為了站穩腳跟。
那些都是“謀”，可它們都只是“謀”的一小部分。像一條大河，他只看見了上游的幾道溪流，沒有看見整條河的流向。
“學生覺得，”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慢一些，像是在一邊說一邊確認，“修遠兄說得對。伐謀確實是挫敗對方的謀略。可學生在想......”
他停了一下。他想起在嘉興文錦記和文遠之談生意的時候，他剛開始說的那些話，是想要談成合作。可後來他發現，真正讓文遠之點頭的，不是他的條件有多好，是文遠之覺得“這個孩子值得合作”。他換了一種讓文遠之覺得舒服的方式說話，合作就順理成章了。
他想起在南京秦淮河畔被那些世家子弟挑釁的時候，他回懟周明成的那些對句，不是事先準備好的——他是先讓周明成出了上聯，才順勢對出下聯。對方出了招，他才接招，可接招的方式讓對方自己先亂了陣腳。那些對句後來被傳開了，不是因為詞藻有多華麗，是因為它們恰好堵住了周明成所有的退路。
他想起了在福王詩會上那篇賦。他用那篇賦替王老先生解了圍，也堵住了那些想刁難劉先生的人。他當時寫的時候沒有想那麼多，可此刻回想，他寫“破門未修，虛掩如故”的時候，心裡是有底的，知道那句話會讓讀過的人想到劉先生的處境。
沈家莊的“謀”很小，小到只是一個讀書的機會。松江府的“謀”很窄，窄到只是為了自保。嶽麓書院的“謀”很淺，淺到只是為了站穩腳跟。可嘉興文錦記、秦淮河畔、福王詩會的“謀”不一樣——它們不是事先算好的，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可每一步都踩在了一處能讓局面往某個方向傾斜的位置上。
“學生從前以為，‘謀’就是提前算好每一步。”沈瑾說，“可學生後來發現，真正有用的‘謀’，是對方出招之後，你能接住，還能讓對方自己亂。就像下棋，你不需要提前算完一百步，你只需要在每一步都讓對方難受。他難受了，就會犯錯；他犯錯了，你就贏了。”
劉守正沒有說話。他的手指還在桌沿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沒有加快，也沒有停下——可叩擊的力度，比方才重了一分。
沈瑾繼續說：“可學生覺得，這還不是最深的。接招亂陣還是在棋局裡贏，真正的‘謀’應該是讓棋局本身不存在。最深的‘謀’，不是讓對方犯錯，是讓對方根本不想跟你下棋。”
趙修遠轉過頭看著他。
沈瑾的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武經總要》的封皮上：“如果對方不想跟你打，你就不需要接招，也不需要贏了。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最好的。可要做到這一層，就不能只靠‘術’，得靠‘勢’。勢到了，對方自然會權衡，覺得跟你打不划算，就不打了。”
劉守正的手指終於停了。
他沉默了幾息，目光落在沈瑾臉上，沒有評價，可那種沉默本身比任何評價都重。然後他轉向趙修遠，語氣平淡：“你呢？有什麼要補充的？”
趙修遠方才一首在聽，可他聽到最後那幾句時，眉頭從擰緊的狀態慢慢鬆開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忽然接上了。他抬起頭，清了清嗓子，可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帶著一點遲疑，像是踩一塊看起來不太穩的石頭。
“學生方才說的‘下棋’，是正著。可沈瑾說的‘讓對方不想跟你下棋’，是讓棋局不存在。學生從前在京城聽人說過一句話——好像是祖父有一次在書房裡對父親說的，學生當時站在門外，只聽見了最後一句——真正的高手，不會讓自己陷入需要出招的局面。以前學生不懂，現在好像明白一點了。”
他說完了，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些話是不是真的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然後他不再去想，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劉守正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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