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剛喝完粥，放下碗，趙修遠也放下碗，兩人對視一眼，都沒來得及說話，就起身跟著劉守正走進了他的屋子。
他們邁進正屋門檻時，屋裡那股陳年的墨香和舊紙氣息撲面而來，和往日一模一樣。可今日的桌面比平時乾淨——那些散落的空酒壺不見了，牆角那疊畫稿也被攏到了一邊，桌上只攤著一幅卷軸。墨綠色絨面的卷軸，邊角己經被磨得發毛。
劉守正站在桌邊，背對著門口，手裡端著那碗粥，還沒放下。
沈瑾看了那幅卷軸一眼，只覺得比上次那幅秦淮河夜景寬得多，筆觸也更淡。他還沒來得及細看，趙修遠己經跟了進來，一邊走一邊活動著發酸的手腕，低聲嘟囔：“這站樁真不是人乾的，我兩條腿現在還在抖。”
“過來。”劉守正的聲音從桌邊傳來，不高，可那兩個字像是一把鎖，把趙修遠後半截抱怨卡在了喉嚨裡。
趙修遠立刻收了聲，在沈瑾旁邊站定。
劉守正放下粥碗，伸手把那幅卷軸展開。整幅桌面瞬間被一幅南京城全圖鋪滿了。筆觸極淡，像是用淡墨枯筆勾的——墨色淺，可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城牆走勢、河道彎曲、城門方位、街巷脈絡，清清楚楚。
“南京城。”劉守正的聲音平淡，“你們來了兩個多月，可你們真的看過這座城嗎？”
沈瑾的目光從城東的朝陽門一路掃到城西的石城門，從城南的聚寶門掃到城北的神策門。那些地名他都在福王詩會上聽人提起過，可此刻它們在紙上連成一片，像是一張蜘蛛網，每一根線都連著另一根線。
“學生看過一些。”沈瑾老實說，“秦淮河、夫子廟、城南集市、碼頭。可都是零碎的，沒有連起來看過。”
劉守正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細長的木籤，指著秦淮河入城的位置：“如果有一支軍隊從西南方向來，你會怎麼守？”
沈瑾愣住了。他以為劉守正會從“山川形勝”講起，或者從“兵法要義”開篇，可沒想到第一個問題是這麼具體的。
他低頭看著地圖。秦淮河從西南方向蜿蜒入城，兩岸民居密集，河道窄處不過兩丈，大船進不來，可小船可以。如果敵軍從那個方向來，他們不需要攻破城牆，只需要控制河道，就能截斷城內的糧道。
“學生覺得，不能只在城牆上佈防。”沈瑾說，“河道要守。可河道太長了，守不住每一段，得在幾個關鍵處設卡，比如文德橋、淮清橋。卡住了那幾個點，整個河道就斷了。”
劉守正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他的木籤從秦淮河移到城北的幕府山：“如果敵軍從北面來，居高臨下，你怎麼守？”
“北面有山，居高臨下，強攻城牆會吃虧。”沈瑾頓了頓，“可敵軍從北面來，補給線會拉得很長。如果把城外的小路都毀掉，讓他們只能走官道，然後在官道兩側設伏……他們攻不進城，就會自己退。”
“你學得很快，可你還停在‘紙上談兵’。地圖是平的，可戰場是活的。”劉守正看向趙修遠，“你呢？”
趙修遠正在認真思索，方才劉守正問沈瑾那兩個問題時，他也順著話頭在想。此刻被點名，他清了清嗓子，說話的時候左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腰側——那是方才站樁時最酸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順著秦淮河的走勢慢慢看過去。
“學生覺得……光堵不行。如果我是守城的人，我不會只在城裡等。我會派人在城外的要道佈置防禦，把敵軍的行軍速度拖慢。他們走不快，攻城的氣勢就會散。沒了氣勢，再高的城牆也攻不進來。”
他說完了，自己先愣了一下。他說的那些話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方才站樁的時候想到的。站樁的時候腿痠得發抖，可那種酸讓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站得穩，不是因為腳底有力，是因為重心沉下去了。重心對了，站多久都不會倒。重心錯了，再壯的腿也撐不住。
“你這個比方，用得比城裡那些書生都好。”他看了趙修遠一眼，“他們讀了一輩子兵法，想的都是怎麼佈陣、怎麼誘敵，從來沒想過怎麼站穩。”
他沒有說“你做得對”，可趙修遠聽出來了，那話裡的認可比一句“對”重得多。
沈瑾站在旁邊，看著趙修遠方才說“重心沉下去”時的手勢，忽然覺得這句話好像可以用在更廣的地方。他低下頭，又看了一遍地圖。
“是不是……”他的聲音放慢了些，像是在確認什麼，“任何事都一樣？”
劉守正轉過頭看著他。
沈瑾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城牆是防，河道是疏，城外是攻，城裡是守。這些東西看著是分開的，可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怎麼讓一座城在風雨裡站住。讀書也好，做官也好，治國也好……都是讓‘重心沉下去’。重心對了，多大的風都吹不倒。”
他說完之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劉守正沒有評價。他沉默了幾息，然後換了一個問題，木簽在朝陽門外畫了一個圈：“如果讓你去修一段城牆，你會先從哪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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