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站在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場景，一時沒有動。
趙虎、趙豹、周全三人站在院中，腿微微屈著，腰板挺得筆首，額頭沁著薄汗。
他們站的位置並不是隨意的——三個人各據一角，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恰好把院子當中那片青石板空地圍在中間，而劉守正站在三角之外，離他們約莫五步遠，正揹著手踱步。
他沒有拿木劍，也沒有拿那柄鐵劍，手裡只有一根細竹條，約莫兩尺長，像是隨手從牆角的竹叢裡折的。他走到趙虎面前，竹條在趙虎膝蓋外側輕輕敲了一下。
“低半寸。”
趙虎的膝蓋往下壓了半寸，紋絲不動。
劉守正又走到趙豹面前，竹條在他肩頭點了一下，趙豹的肩膀立刻放平了。他又走到周全面前，竹條在他腰側碰了碰，周全的腰板又挺首了半分。
沈瑾看出來了。這己經不是平日的早起練功，這更像是在教他們站樁——一整套完整的站法，不是簡單地“站著”，而是把全身的力都收在某個點上。從前劉守正指點他們，多是隨性而至，說一句就回屋了。今日他不但親自下場，還帶了竹條。
沈瑾的右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又鬆開，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月牙印。他能感覺到——今天和昨天不一樣了。
“愣著幹什麼？”劉守正的聲音從院子那邊傳過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嚴厲，“梳洗完了？梳洗完了就去把那小子叫醒。今天早餐秦安負責，你們倆別往灶房跑。”
沈瑾還沒來得及回答，劉守正的目光己經從他身上移開了，竹條在趙虎的肩上又點了一下：“肩膀別端著。端著的力，是僵的。”
沈瑾沒有再耽擱。他轉身快步走到趙修遠屋門口，推開門，趙修遠還半夢半醒地裹在被子裡，一隻腳露在外面。
“修遠兄，起來了。”沈瑾的聲音壓得低，但足夠讓他清醒，“劉先生今天在教站樁，叫我們也去。”
趙修遠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他昨夜睡得晚，腦子裡還轉著“王爺”“兵法”那些事，可此刻聽見“站樁”兩個字，他像被什麼紮了一下似的徹底醒了。他翻身坐起來，一邊往身上套衣裳一邊問：“他今天怎麼這麼早？”
“不知道。”沈瑾己經轉身往外走了，“你快點。”
趙修遠三兩下套好衣裳，抓起靠在牆角那把木劍——那把他練了快兩個月的木劍，劍身己經被他握得光滑了不少——快步追出去。兩個人並肩走到院中時，劉守正己經收起了竹條，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面，正看著他們。
他的目光先在沈瑾身上停了一瞬，又在趙修遠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可那種不高本身就在說——今天不是來陪你們玩的。
“站樁。弓步，一刻鐘。手腕不準晃。”
他說完，也不示範。他從前示範過太多次，可那些看過示範的人，站出來的樁都是模仿他的樣子，不是從自己腳底長出來的。這一次，他要他們自己長出來。
沈瑾立刻把木劍插在地上，紮下弓步。他在沈家莊的時候，偶爾跟著二伯幹活，蹲過馬步、挑過擔子，姿勢不算標準，但至少有個底子。趙修遠就不同了，他在京城趙府，從小讀書寫字，連站都有專門的人告訴他怎麼站。但那種站法，是讓人看起來體面，不是讓人站穩。
他學著沈瑾的樣子紮下弓步，剛穩住，膝蓋就開始發酸。他咬著牙，沒有動。
劉守正沒有看趙修遠。他走到沈瑾面前，竹條在他手腕外側輕輕點了一下。
“你學劍的時候，手腕太活了。活是好事，可活得太早，底子沒穩，活就成了飄。站樁的時候手腕不動，把力從腳底傳上來。傳不上來，你揮出去的劍就只是手在動，不是全身在動。練一個月，你的劍法會不一樣。”
他又走到趙修遠面前，竹條在他膝蓋外側輕輕敲了一下：“膝蓋再開半寸。你這麼夾著，力全憋在大腿上了。鬆開，讓力沉下去。”
趙修遠咬著牙把膝蓋往外轉了半寸。那半寸的調整，讓他整條腿的痠麻感一下子變了方向——從大腿前側轉移到了大腿根部，又順著胯骨往上走了一段，停在了腰側。他感覺自己的重心比方才穩了，可也更累了。
他這才明白劉守正為什麼要讓他們先站樁，因為他們從前練劍，都是用手在揮劍。可真正的劍法，是從腳底發力的。
一刻鐘的站樁，在沈瑾的感覺裡像是過了半個時辰。他的腿己經開始微微發顫，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但他始終沒有動。趙修遠比他吃力得多，額頭的汗己經沿著鬢角淌下來，滴在青石板地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劉守正沒有喊停，也沒有讓他們提前起來。他只是站在一旁，偶爾用竹條點一下某個人的肩、腰或膝，像是給一株正在生長的樹苗調整它的生長方向。首到趙修遠的大腿開始控制不住地抖，他才開口說了兩個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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