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那把劍上，劍鞘泛著暗沉的光，像是被打磨過無數次的舊鐵，每一道痕跡都在說一件事——這把劍見過風霜。
“老夫告訴你，明天起，你們兩個人一起學。不許偷懶，不許討價還價。現在是冬月，正月一過，你們就要啟程去下一站了。這一個月，老夫會對你們更加嚴格。走之前，兵法必須入門。”
趙修遠還想說什麼，可被沈瑾輕輕扯了一下袖子。那一下不重，但足夠讓他收住己經到嘴邊的話。
“先生，學生明白了。”沈瑾說，他的聲音在夜色裡很穩，像是己經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才說出來，“明天開始，學生會好好學的。”
劉守正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他是真的在聽，還是隻是嘴上應承。然後他拎著劍轉過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時，腳己經邁過門檻了，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有疑問就憋著。等你們到了北方，自然就明白了。”
門關上了。
腳步聲進了屋，然後是桌凳被碰到的聲響，再然後是一聲極輕的酒壺蓋被拔開的悶響。那聲音在夜色裡散開，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水，漣漪很快就消失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秦淮河水拍打堤岸的悶響。
沈瑾還站在院子當中，趙修遠站在他旁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見了同一種表情——目瞪口呆。
“他……他說什麼？”趙修遠的聲音有些飄，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沒有聽錯，“兵法？”
“嗯。”
“他還會兵法？”
“看起來是的。”沈瑾說，“而且他說，先生讓我們來他這裡，目的之一就是學兵法。”
趙修遠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什麼。他想起祖父在書房裡說過的話，想起劉守正那幅孤雁圖，想起他在秦淮河畔被人推下花船時念的那句詩。那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拼出一個他從未想過的人。
“沈瑾，今天的事……太多了。”趙修遠的聲音有些澀，“先是王爺是二師叔，然後先生說會兵法，這一晚上，我的腦子己經裝不下了。”
他沒有說的是——他心裡的那堵牆沒有塌，可他能感覺到，有幾塊磚的縫隙正在變寬。
沈瑾沒有接話。他站在月光下，望著劉守正那扇己經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他心裡有一個念頭，但沒說出口——先生讓他們來南京拜訪劉守正，不只是學“勢”，不只是學“行”，也不只是學劍法和畫技。
更深的那一層，是想讓他們明白——在這個世上，光有文墨和道理，走不遠。尤其是趙修遠，他從小在京城長大，接觸的都是世家子弟，對“武”和“勢”的理解太過偏狹。先生是在補他缺失的那一塊。
而他自己呢？前世研究歷史，文臣武將之間，隔著的從來不只是衙門的分界。能走到頂層的，沒有一個是單純靠文或靠武的。那些真正走得遠的人，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他從前以為那是話本里才有的，可此刻站在這間院子裡，他忽然覺得——也許不是。
“修遠兄。”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今天的事確實多。可今天的事，每一件都是有用的。”
趙修遠轉過頭看著他。
“詩會的事，是在告訴我們，我們站在什麼位置上。劉先生的事，是在告訴我們，我們還要學什麼。這兩件事，都是路上的一部分。”
趙修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那隻螞蚱從袖子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攥住那一點草莖的稜角，像是在找能讓他站穩的支點。月光落在螞蚱歪歪扭扭的翅膀上，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個殘缺的、細細的影子。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影子，又抬頭看了看劉守正那扇己經關上的門。
“沈瑾，你說……我們走到北方的時候，還會遇到什麼？”
沈瑾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邁過門檻，走進院子深處。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地上，像一根剛抽出來的新枝，還沒有長成，可己經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伸展。
他走到自己屋門口時，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己經偏西了，掛在柳樹梢頭，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可它還在亮著，還沒有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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