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裡的燈火跳了一下，像是替沈瑾那封千里之外的信，在眾人心頭燒了一下。
林氏放下茶杯，輕笑道：“璋兒，瑾兒的信，你比三嬸更清楚，你來說吧。”
沈璋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朝阿爺和阿奶行了一禮，又朝林氏微微欠身，這才開口。他的聲音比方才在正堂上通報年終事宜時更穩了一些，像是那些話他己經反覆琢磨了好幾遍。
“西弟在信中，對我們沈家作了一些安排。”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有的帶著好奇，一絲“瑾兒又有什麼新主意了”的瞭然，都很期待。
他繼續說道，“西弟，建議在繡樣作坊的基礎上，新開幾家作坊。主要是兩樣東西——醬油和香皂。”
正堂裡安靜了一瞬。有人面面相覷，有人皺著眉頭，像是在消化那些陌生的詞。
劉氏第一個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豉油？香皂？那是什麼東西？從前沒聽說過。”
沈璋耐心解釋道：“醬油是用大豆、小麥發酵製成的調味品，比尋常醬料味道更鮮，炒菜只需放一點點就能出味，富貴人家自然會認。可入菜，可蘸食。西弟說，富貴人家現在多用豉油，但醬油比豉油更鮮更醇，不愁銷路。”
沈伯昌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那香皂呢？市面上不是有皂角嗎？”
“香皂比皂角更優。”沈璋語氣裡多了一絲他從前沒有的篤定，“皂角能去垢，可洗完之後皮膚髮澀。香皂不同，加了油脂和香料，洗完之後皮膚是潤的。西弟在信裡把方子寫得很詳細——說是在南京時，從一位回回商人那裡學來的，又自己改了幾道工序。他說，這樁買賣，在縣城和府城，甚至更遠都會比預想的好賣。”
方氏還想再說什麼，被沈伯昌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膝蓋，便閉上了嘴。
他繼續說道：“作坊的工錢，一律從優。凡是沈氏宗族子弟，願意來作坊做工的，優先錄用，按工付酬，多勞多得。作坊利潤的一成，歸入族庫，用於族中公用。”
大家一時沉默，沈璋知道對於讓利一時難以接受，但他是晚輩，也明確在這個家的地位，他當作不知道，繼續說下去：“是買田。五十畝良田。”
“五十畝？”沈仲興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驚訝，“咱家現在己經有五十畝了，再買五十畝，那就是一百畝。一百畝地，誰來種？”
“西弟的意思是，請族人耕作。”沈璋的聲音放慢了些，“租子要比市價低兩成，讓族人能多留些收成。”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方氏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脆響：“租子低兩成？那咱家還賺什麼？”
沈璋看了母親一眼，沒有反駁。他沒有解釋，因為他知道，西弟信中還有一件事，母親的異議可能更大。
“西弟說，每年從公中拿出一百兩銀子，捐給族學。用作束脩、筆墨、紙硯，資助族中優秀子弟進學。”
“一百兩？！”方氏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度，“瑾兒這是要把家裡的銀子往外撒嗎？”
沈璋沒有接話。他目光轉向眾人，劉氏張著嘴，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話頭。沈伯昌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沈仲興則悶著頭，像是在用沉默消化這個數字。一百兩，夠買十畝上好的水田，夠一個五口之家吃用好幾年。就這麼一年一年地往外掏？
他知道，此刻自己不是那個能解開這道結的人。他只是傳話的，不是定調的。他把話傳到了，然後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看向阿爺，此刻只能阿爺定調了。
沈廣德沒有說話。阿爺他端著茶杯，茶湯在杯沿微微晃動，映著燭火的光。
他目光緩緩掃過堂屋裡每一張臉——方氏的擰眉、沈伯昌的沉吟、沈仲興的黑臉、劉氏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沒有評價，也沒有打斷那些議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塊礁石立在潮水中，無論水怎麼漲，他都不會動。
然後他看了林氏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在場的幾個人都看見了。沈璋看見了，沈伯昌看見了，方氏也看見了——那不是“你看怎麼辦”的眼神，是“你來說”的眼神。
林氏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放下茶杯，目光在堂屋裡轉了一圈，停頓片刻，說道：“大嫂，你覺得這一百兩，真的只是散出去嗎？”
方氏愣了一下。她是大房的，平日裡管著縣城繡樣坊，因以前的骯髒事，面對三房底氣始終底氣不足。此刻被林氏點了名，她下意識地開口：“可一百兩不是小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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