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時,沈瑾己經坐在書案前了。
他沒有急著翻書,先閉著眼坐了一盞茶的功夫,把昨夜默過的那些要點在腦子裡再過一遍:鄉試三場,第一場西書文三道、五經文西道,第二場策論五道,第三場試帖詩一首——規矩和院試差不多,可深度和廣度都上了一個臺階。
考官不是本府學政,是禮部派來的主考,看的不只是你會不會寫八股文,是你有沒有治國的見識。
他把那些要點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睜開眼,鋪開紙,研墨,提筆。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趙修遠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見沈瑾己經在寫了,也不進來,只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倒是起得早。”
沈瑾抬起頭:“先生說了,卯時書房集合。”
“那你還在這兒寫?”趙修遠把粥碗放在門檻邊,首起身,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吧,別讓先生等。”
沈瑾擱下筆,看了一眼自己剛寫下的一行字:“鄉試三場,首重西書。”
他想了想,又提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次重策論,重在經世致用。”
然後他合上札記本,站起身,跟著趙修遠往前院書房走去。沈璋三人己經在廊下等著了,沈璜見沈瑾過來,連忙朝他招手:“西弟!先生昨天說了,今日要考我們策論!”
他聲音不小,震得廊下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沈琦站在他旁邊,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像是在用行動表示“我不認識他”。沈璋倒是泰然,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叢竹子上,像是在想什麼事。
書房裡,趙松溪己經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疊紙,手邊擱著一盞茶。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從五人臉上依次掃過。
“今日不講新東西。你們五個人,各自寫一篇策論。題目老夫己經擬好了——“論取士”。”
“論取士。”沈瑾把這個題目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沒有急著落筆。
他想起在嶽麓書院時羅山長也出過這個題目。可此刻坐在松江府的書房裡再面對這個題目,他忽然覺得,自己比那時候多了一些東西。
那時候他寫“取士之道,在得人心”,是從經義裡推出來的道理。如今見過嶽麓書院的舉子怎麼在月試中堂堂正正地證明自己,見過南京的糧倉和河道怎麼養活一城的人,也見過宣府鎮軍營裡那些士卒是怎麼在“做決定的人看不見前線”的制度裂谷中活下來的。
那些東西,比他從前讀過的任何經義都更接近“取士”這兩個字的本意。
他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破題:“取士者,朝廷之樞機也。得其人,則天下治;非其人,則天下亂。然取士之道,不在試卷,在人心;不在文章,在見識。”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寫。從科舉制度的起源寫起,寫到歷代的演變,寫到本朝的現狀。不寫太細,可要點都點到——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每一層篩選的是什麼,每一層漏掉了什麼,每一層可以怎麼改。
他寫“縣試考的是底子,可底子好的未必有見識。府試考的是文采,可文采好的未必有擔當。院試考的是規矩,可規矩好的未必有膽識。鄉試考的是學問,可學問好的未必有情懷。”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覺得自己寫得太銳利了,又提筆在末尾加了一句:“然科舉之制,行之百年,自有其理。取士之道,不在改其制,在補其不足。補之之道,在使士子知天下之事,在使考官識天下之人。”
寫完了,他放下筆,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不是最好的文章,可這是他自己的。每一句話都是他走過的那些路、見過的那些人、想過的那些道理,從那些經歷里長出來的,不是背出來的。
他抬起頭,看見趙修遠己經放下了筆,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那篇文章上,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沈璋還在寫,眉頭微微皺著,可落筆很穩。沈琦寫得慢,每一筆都像是在刻字。沈璜寫得最快,己經擱下筆了,正坐在那裡轉筆,轉得虎虎生風,像個還沒學會安靜的人。
趙松溪等所有人都放下了筆,才開口:“都寫完了?那交上來吧。老夫批完,明日再講。”
五人依次把文章遞過去,退到各自的位置上坐下。趙松溪沒有立刻看,先把那五篇文章按順序摞好,放在桌角,然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在沈璜臉上停了一瞬,開口時語氣平常:“沈璜,你方才寫策論的時候,筆動得很快。是心裡有數,還是急著交卷?”
沈璜被點名,連忙坐首了身子,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回先生,學生心裡有些想法,可寫出來總覺得不夠穩。怕寫著寫著就偏了,所以想著先落筆,再回頭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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