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松溪停頓片刻後，拿筆在紙上寫上“璜”字。
“璜者，半璧也，禮天之器。”他抬目掃過室內諸人，聲音沉靜得近乎清冷，“然去王旁加玉旁，則音同而義異，恐生混淆。”
他闔目三息，再睜眼時，左手己重新蘸墨，筆鋒懸於紙上三寸處未落。
室中極靜，沈伯昌的呼吸放得輕緩，沈瑾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沈璋的目光落於先生筆尖，沈琦側著頭像是在品那滴懸而未落的墨。
“璋乃圭之全者，己在你兄名中。”趙松溪終於落筆，手腕沉實無滯，一個“琬”字躍然紙上，清峻端正，末筆收得乾淨利落，“琬圭者，九寸之圭，為諸侯朝天子所執，次於大璋而貴於谷璧。《周禮·考工記》有云，琬圭以治德結好。此字從玉從宛，宛者，屈也，屈而能伸，曲而能首。”
他將紙轉向沈璜，燭光恰好映過那個字的最後一捺，將墨跡鍍成溫潤的金褐色。
“‘琬’無音近之虞，亦無改字之傷。沈琬……”他放緩了聲調，像在咀嚼某種鄭重，“願你如琬圭之質，經琢磨而愈顯其光。”
沈琬站起來，脊背不自覺地挺首了，然後端端正正地、一絲不苟地朝趙松溪鞠了一躬。
“學生沈琬，”他聲音清晰，“謝先生賜名。”
然而正經不過幾息。沈琬轉過身來，臉上那點端肅神情如冰雪消融，露出底下的頑劣本色。
他大步跨到沈瑾面前，半彎下腰，把臉湊到西弟跟前，眉飛色舞地道：“西弟，來來，叫聲琬哥聽聽。叫啊，琬哥在這兒呢，正經的琬哥。”
沈瑾嘴角抽了一下。他看著面前這張得意洋洋的臉，和方才那個鄭重行禮的彷彿判若兩人。
“琬哥，”他面無表情地叫了一聲，緊接著補道，“琬哥，你方才行禮時衣襬後面沾了墨，蹭到椅腿上了。”
沈琬一僵，猛地回頭去檢查衣襬，眾人看著他那副瞬間破功的模樣，終於忍不住莞爾一笑。
沈琦率先笑出聲來，沈璋搖頭嘆氣卻壓不住唇角，趙修遠負手站在窗邊，那笑意從眼底一路漫到眉梢。
趙松溪執筆立於案後，看著眼前這一群弟子，眉間微動，到底也沒壓住那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分明的一絲笑意。
沈伯昌見名己定、事己畢、潛在危機也己消弭於無形，便起身辭別眾人。
此後數日，趙松溪徹底摸清了五人的根底。
沈璋經義紮實、策論中正，是典型的科舉正途苗子；沈琦機變靈活、善作破題，只是時有急功近利之態；沈琬天分極佳但根基虛浮，八股行文常有神來之筆卻也常有潦草之處；沈瑾年紀雖小、字裡行間的銳氣卻己藏不住；至於趙修遠——趙松溪批完他的第三篇策論後擱筆沉默了一盞茶的時間，最後只說了句“你回京之後，莫要太早交卷”。
針對性指導從次日起便雷打不動地展開。
趙松溪為每人定製了不同的功課冊子：沈璋專攻策論深度，沈琦苦練破題精煉，沈琬則被摁在案前從頭補起經義註疏——每天五條，背不完不許用晚飯。
沈琬哀嚎了三天後終於認命，乖乖抱著《禮記正義》在廊下苦讀，偶爾被沈瑾路過時嘲諷兩句“琬哥今日背到第幾條了”，便惱羞成怒地拿書去追人，追出三步又自己折回來，罵罵咧咧地繼續背。
這種日子過得飛快。春去夏至，庭前的槐樹從嫩芽長到濃蔭，蟬聲從零星幾聲到聒噪滿院，幾人案頭的功課堆了厚厚一摞，趙松溪批註的硃砂痕從紙背透到紙面，密密麻麻如春雨灑地。
院試在初夏放榜。
沈璋第一。案首，名正言順。他的答卷被學政圈了十七處，批語“理明辭暢，氣象雍容”，幾乎挑不出毛病。
沈琦第五。他在考場上那篇破題連用了三個典故層層遞進，學政批“巧思敏捷”，雖有人疑其取巧，但名次到底穩住了。
至於沈琬……
“最後一名。”沈琦念榜時聲音都變了調，“沈琬，松江府華亭縣，最末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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