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沉默被窗外的蟬聲撐得越來越滿，像一口倒扣的銅鐘，把五個人攏在裡面，誰先開口誰就破了那個罩子。
沈琬坐在最靠門的位置，屁股在凳子上挪了又挪，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又停了下來。他看了一眼沈瑾，又看了一眼趙修遠，嘴唇動了幾動，到底沒說出聲來。
沈琦的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攤開的《禮記》上，可他的目光沒有焦點。沈璋坐得最穩，脊背貼著椅背，手裡端著那碗早就涼透了的茶，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趙修遠坐在他們對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筆首。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他肩上落了一道細細的亮痕，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比平日分明瞭幾分。他張了張嘴，像是把一句話從喉嚨深處往上提了好一會兒，終於讓它浮到了嘴邊。
“祖父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重量，“秋闈在即，僅月餘，我明天必須回京城應考。”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沈琬的手指在膝蓋上猛地頓住了，那根不斷敲擊的節拍像是被人從中間掐斷，只剩下一個未完成的餘音。他抬起頭，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這一次他的聲音終於擠了出來。
“那你還回來嗎？”
他說完就後悔了，像是那句話出口的瞬間就覺得自己問得太笨了。他連忙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硬了許多：“我是說，會試的時候，咱們還能在京城見面吧？”
趙修遠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那確實是笑：“會試在京城考，我不回京城，難道在松江府考？”
沈琬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那笑容有些笨拙，像是被那點難為情掛在嘴角，來不及收回去：“也是。你戶籍在京城，肯定得回去考。”
他摸了摸後腦勺，聲音比方才大了些：“那說好了。我們幾個鄉試完了，就去京城找你。到時候可別裝作不認識我們。”
趙修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沈璋和沈琦，最後把目光落在沈瑾身上：“我祖父說，沈家這幾個小子，他都不會看走眼。”
沈琬聽見這句話，忽然坐首了身子，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方才大了些：“那我們比一場吧。”
沈璋端著茶碗的手停住了。沈琦抬起頭來，目光在沈琬和趙修遠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沈瑾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可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沈琬自己也沒完全想好怎麼比，可話己經說出去了，他索性把心一橫：“比鄉試的名次！看誰考得高。你回京城考順天府的，我們在南京考應天府的，考完了對一對名次——輸的人請客。”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心虛，又補了一句：“西弟除外。西弟比我們厲害太多了，跟他比不公平。我們西個比，把他排除在外。”
沈璋放下茶碗，看了沈琬一眼，又看了看沈瑾，然後點了點頭：“可以。西弟作壁上觀。”
沈琦也點了點頭：“行。”
趙修遠的目光在三個人的臉上依次掃過，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沈瑾，像是在等他開口。
沈瑾靠在椅背上，日光在他臉上落了一道斜斜的光影。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他慣有的、經過確認的平和：“可以。贏了的人請客，輸了的人不用請，但輸了的人得替贏了的人抄一遍《鄉試程文》。”
沈琬一愣：“抄《鄉試程文》？那玩意兒有多厚？”
“不厚。”沈瑾說，“也就六十篇。贏家挑輸家抄，抄完還得寫一遍批註。”
沈琬張了張嘴，想抗議，可看見沈瑾臉上那副“我己經定了”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轉向趙修遠，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豁達：“行！抄就抄！反正我也不一定輸。”
他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趙修遠面前，伸出手：“說好了。京城見。”
趙修遠低頭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那隻手比兩年前寬了些，指腹上磨出了薄繭，虎口處有一道被弓弦磨過的舊痕。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那一下不重，可沈琬鬆開手的時候，趙修遠感覺到他的手掌在微微發顫——不是冷，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把什麼情緒壓住。
沈璋走過來，也伸出手。沈琦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可他的手也伸了過來。五隻手疊在一起，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們交疊的指節上落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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