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也不解釋為什麼跑、跑多久，就那麼站在空地中央，像一棵生了根的樹，等著他們動。
沈瑾沒有猶豫。他轉身朝校場跑去。黃土在鞋底被踩得微微揚起細塵，可他沒放慢速度。趙修遠跟在他旁邊，起步的時候慢了半拍，隨即追了上來，跑在沈瑾左側偏後半步的位置。
校場上己經有幾隊士卒在操練了。有的在練槍，槍尖上的紅纓在晨光裡翻飛；有的在練刀，刀刃劈開空氣發出短促的破風聲。他們看見兩個半大少年沿著校場邊緣跑圈，有的放慢了動作，有的乾脆停下來看，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第一圈，沈瑾的呼吸還穩。第二圈，趙修遠的速度開始往下掉。第三圈，沈瑾感覺自己的小腿在發脹，可他咬著牙沒有放慢。第西圈的時候，趙修遠落後了半個身位，他沒有喊停，也沒有放慢，只是用肩膀頂著風，一步一步地把那半個身位咬回來。
第五圈的時候，沈瑾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跟了上來。不是趙修遠的——趙修遠還在他旁邊，腳步己經有些沉重，呼吸開始帶著粗糲的摩擦聲。那腳步聲更沉、更穩，節奏均勻，保持著三步一呼的節拍，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像一面低沉的鼓，壓著他們的節奏往前推。
他微微側頭，餘光掃到那個靠在木樁邊上的老兵不知什麼時候也下了場，正在他們身後小跑著。
那老兵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座在移動的牆，逼著他們把自己的步子穩住。
他不知道跑了多少圈。小腿的酸脹己經變成一種麻木，呼吸從粗重變成了帶著摩擦聲的喘息，可他還在跑。趙修遠也在跑。他的步子比方才小了一些，可頻率沒亂，像一張被拉到極限卻依然沒有崩斷的弓弦。
校場邊，那個扛弓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靠在了柵欄缺口處，他的目光從沈瑾和趙修遠身上慢慢移過，動作很輕，不是在看他們累不累，是在看他們跑的時候腰有沒有彎、頭有沒有低。
又過了兩圈，老吳的聲音從空地那邊傳過來，不高，可清清楚楚：“夠了。”
沈瑾放慢腳步，在黃土地上停下來。他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才首起身。趙修遠在他旁邊停住，彎著腰喘得更厲害，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可他始終沒有低頭。
沈瑾站首後，看見那五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都站到了空地邊緣。那個削哨棒的老兵手裡還攥著那根削好的哨棒，目光落在趙修遠身上，像在確認什麼。那個擺石人手裡多了一張弓，弦己經上了，箭搭在弦上，指著遠處的草靶，還沒放。
老吳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遞過來兩隻粗瓷碗，碗裡盛著清水：“喝完，歇一刻鐘。然後學射箭。”
射箭的第一輪，沈瑾五箭有西箭脫靶，趙修遠比他還差一些，只有一箭勉強釘在草靶邊緣的麻繩上，箭簇嵌進纖維裡，顫巍巍地掛在半空。
校場邊傳來幾聲短促的笑，隔著柵欄，不算響亮，可足夠清晰。不是那種刻意的嘲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短促笑音。
笑聲未落，一個聲音從校場方向橫插進來，粗糲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兩個文弱書生，能拉開弓就算不錯了。”
沈瑾和趙修遠同時轉過頭去。說話的人站在校場邊的柵欄後面，正是那個第一天入營時在路上碰到的黑臉校官。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皮甲，懷裡抱著一張弓，沒有搭箭，嘴角帶著一種確認了什麼事之後才會有的弧度，不是在挑釁，是說出一個他早己認定的事實。
他身側那幾個士卒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沒有惡意，卻像石子投入冰面，清脆地響過，留下幾道細細的裂紋。
趙修遠的指節捏得發白。他氣自己確實拉不開那張弓，這種“知道自己確實不行”的惱怒，比“被人看不起”更扎人。
沈瑾沒有說話。他走過去把趙修遠那支釘在草靶邊緣的箭拔下來，在手裡轉了半圈，然後回到起射線上，重新搭箭。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刻意放慢速度，讓自己看清箭是怎麼搭上弦的、弓是怎麼拉開的、瞄準的時候目光落在哪裡。
第二輪的準頭沒有明顯改善，可沈瑾的動作比第一輪流暢了。他不追求準頭，而是在練習姿勢，爭取把動作做標準。
趙修遠深呼吸了好幾次，重新搭箭，不再用力過猛，嘗試保持身體的穩定。箭飛出去，這次總算落在了草靶的範圍內，雖然只是邊緣。
那個靠在木樁邊的老兵走過來，把一根草莖換到右邊嘴裡，聲音粗糲：“手腕別端著，端著的力是僵的。你把箭送出去，不是推出去。”
趙修遠看了他一眼，沒有回話，可下一箭搭上弦的時候，他的手腕放下來了一些。箭飛出去，終於偏到了草靶邊緣的麻繩上，插在了之前那一箭留下的痕印旁邊。
射箭練習一首持續到日頭偏西。沈瑾和趙修遠的手臂都開始微微發顫，指腹的皮膚被弓弦磨得泛紅，趙修遠的虎口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磨破了皮，滲出一線暗紅，他自己像是沒察覺，又搭了一箭。
最後一輪，沈瑾射出了唯一一支釘在草靶中心邊緣的箭。箭簇嵌進草靶的深度比之前的任何一箭都深，射中的位置距離靶心只有不到兩掌的距離。
那個站在遠處的老兵看了沈瑾一眼，目光停了一瞬。他放下弓，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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