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走回亂石堆旁的一處相對乾燥的空地,在那塊被風掃得較平的岩石上坐下來,把水囊從肩上解下來放在膝邊,沒有喝,只是讓手擱在囊面上,感受著囊中水液的晃動。
半山腰之後,人跡罕至的跡象越來越明顯。那些斷莖和壓痕在某個節點之後忽然中斷,像是有人在某一步之後收回了腳步。往上的路,沒有再被人踩過。
他己經很累了。小腿的酸脹從昨夜站樁時就開始堆積,經過一個多時辰的趕路和攀爬,現在己經變成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鈍痛,像一根被擰到極限的麻繩,每一根纖維都在發出細微的拉扯聲。肩膀也在發酸,那片灌木叢比他預想中更密,撥開枝條的手腕重複了幾十次之後,酸意就沿著小臂一路爬上了肩胛。
“我走不動了。”沈瑾的聲音很平,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己經確認過的事,“至少得歇一會兒。”
趙修遠在他旁邊坐下,動作比他更遲緩。他的呼吸還帶著粗糲的摩擦聲,像是一口氣從胸腔裡往外颳著,硌得人胸口發緊,每個吐息都帶著一種嗓子眼和氣管一道被磨過的聲調。
他把水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那個被幹涸泥漬糊了大半的囊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水囊蓋子擰開,抿了一小口,又蓋好放了回去。整個過程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滴水的去向。
他抿完那口水之後,沒有說話,只是把水囊放回膝邊,靠在身後的石頭上,仰頭望著樹冠縫隙裡那片正在變亮的天光。
“水還有多少?”沈瑾問。
趙修遠把水囊拿起來晃了晃,灌了大半滿,聲音沉悶:“大半。”
沈瑾點了點頭,沒有問“要不要省著喝”。他知道趙修遠明白,能走到這裡的,不用他說第二遍。
兩個人靠著石頭坐了一會兒。晨風從樹冠上方灌進來,把殘存的睡意和夜間積攢的寒氣一同吹散了。頭頂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來,從深灰變成淺灰,又從淺灰變成一種發白的、薄薄的亮度,像是一層紗被慢慢掀開一角。樹冠的輪廓在晨光裡漸漸清晰,枝丫的形狀從模糊的墨團變成了可辨認的線條。
沈瑾坐著,把兩把刀、兩壺水的現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乾糧,沒有火種,沒有引火物。水和刀就是他們此刻全部的家當。
水要控制。半壺水,按照正常飲用量,能支撐一天左右;如果省著喝,能撐兩天。但如果出汗太多、體力消耗太大,兩天可能就是極限。山裡可能會有溪流或泉眼,也可能沒有。他不能把希望寄託在“可能”上,只能按最壞的情況打算。
食物的問題更難解決。深山裡有野果,也可能有能吃的根莖和菌類,但他對這座山的植物分佈一無所知。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哪些需要加工才能入口,他完全沒有把握。
而且現在是早春,果實大多還沒有成熟,地面上的可食植物也遠不如夏秋時節豐富。他要找的,是一根能續上體力的線,不是一頓能填飽肚子的飯。
方向的問題更棘手。頭頂的樹冠太密了,從山腳到半山腰這一段,幾乎看不見天空,只能偶爾透過葉隙捕捉到幾縷傾斜的光線。那些光線在晨霧裡漫散開來,起不了辨向的作用。
沒有太陽,沒有星星,沒有樹冠外側的參照物,他們就像被關進了一口倒扣的碗裡,碗壁太厚,碗底太暗,碗沿在哪裡完全看不見。
如果他沒記錯——前世有一次,他去山區做田野調查,向當地嚮導請教過辨識方向的土辦法。那嚮導在深山裡生活了西十多年,不上學、不用地圖,卻從未走丟過。
他說過一句話:“樹分陰陽兩面,苔蘚多的一面是陰面,苔蘚少的一面是陽面。太陽從南邊來,南邊總是幹一些、苔蘚少一些;北邊總是溼一些、苔蘚多一些。”
沈瑾不知道那句話在大夏朝的山裡管不管用,也不確定江南的草木習性放在北地邊鎮會不會反過來。但他想記住它,如果還能找到參照物,至少可以試一試。
他抬起頭,目光在樹幹和石壁表面掃過。他看見旁邊那塊石頭背陰處覆著一層厚實的苔蘚,溼潤、綿密,覆蓋得密不透風——和嚮導說的對得上。如果這個規律在這座山裡也成立,那麼苔蘚厚的那一面就是北面。
“沈瑾。”趙修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被壓住了的、不確定的澀意,“我們還能走出去嗎?”
沈瑾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趙修遠在擔心什麼。體力正在耗竭,水在減少,沒有食物,失去了方向。那座山在他們眼前變得越來越巨大、越來越沉默,像一頭伏在晨霧裡不動的巨獸,等著看他們還有多少力氣往它深處走。
可他也知道,他們己經沒有退路了。岔路口那扇門,在他們撥開灌木的那一瞬,就己經在身後合上了。原路返回意味著要重新穿過那段密林、重新翻過那座亂石坡,還要在體力耗盡之前找到正確的方向——那不比繼續往前走更輕鬆。
“能。”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也像是在替趙修遠墊一塊能站穩的石頭,“先找水源。找到了水,就能多撐幾天。然後找可以吃的東西。方向的問題,等太陽出來或者樹冠疏一些的地方,也許有辦法。”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塊石頭背陰處的苔蘚,厚實、溼潤、覆蓋得密不透風——和嚮導說的對得上。至少方向,還有辦法。
趙修遠沉默了一會兒。他坐在沈瑾旁邊,水囊靠在腳邊,呼吸漸漸平復下來,嘴角的繃緊微微鬆了一些,像是把那句話接住了,放進了自己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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