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聲又響了兩聲。
比方才更近了一些，聲調也更清晰了。不再像風穿過巖縫的嗚咽，而是一種帶著喉音的低沉嚎叫，尾音拖得極長，在晨霧裡盤旋著往高處走，像一根被拉長的線，另一端連著他們看不見的深處。
沈瑾的手在膝邊猛地攥緊了。
他知道這種叫聲。在南京時，有一次劉守正講到北地山林裡的狼，說狼嚎的尾音比狗拖得長，帶著一種旋轉的捲曲感，像一根繩子被擰緊了再鬆開。那聲音和眼前這道重合成了一條。
他沒有等到第三聲。他把手伸向趙修遠，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首接擠出來的，沒有經過口腔的過濾：“起來。快。那棵樹——最大的那棵。我們馬上爬上去。”
趙修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亂石堆右前方約二十步外，有一棵老松，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皴裂如老鱗，枝幹從兩丈高的地方分叉，向上撐開一片濃密的樹冠。它在晨霧裡沉默地立著，像一座早己搭好的塔。
“爬樹？”趙修遠的聲音還沒完全從方才的恍惚裡掙出來。
“是狼。”沈瑾己經站起身，彎腰把水囊從地上撈起來往肩上一甩，“它們在朝我們這個方向移動。剛才那兩聲——第二聲比第一聲近了一截。我們沒時間猶豫。”
趙修遠的臉在晨光裡白了一下，可他沒再問。他也站起來，把水囊和短刀在腰間拍緊，跟著沈瑾往那棵老松的方向跑去。
碎石在鞋底滾動，發出細碎的嘩啦聲，在寂靜的山腹裡格外刺耳。沈瑾跑了幾步，忽然放慢了速度，步子從跑變成了一種半跑半走的滑步，每一步落地時都先用前腳掌試探一下，確認腳下穩了才落下後跟。
趙修遠跟著他的節奏放慢了速度，他注意到沈瑾在放慢速度的同時，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棵老松的樹幹，像是在一邊跑一邊判斷哪一段樹皮最好攀、哪一根枝條能承重。
二十步的距離，在平地上不過幾息的事。可腳下的亂石坡讓每一步都像踩在鬆動的碟子邊緣，稍一用力整塊石頭就會往下滑。沈瑾走到老松下時，鞋底一歪，整個人往左側偏了一下，他單手撐住樹幹穩住了身形，然後抬頭看了一眼。
樹冠在頭頂撐開一片濃密的墨綠，最低的分叉處約莫一人半高，虯結的樹皮上佈滿了乾裂的深紋，像一張被風霜啃過無數遍的老臉。幾條指頭粗的藤蔓從枝幹上垂下來，在晨霧裡微微擺動，像一根根垂落的纜繩。
“我先上。你在下面接應我——等我上去了，我拉你。”沈瑾沒有回頭看趙修遠，聲音又急又快，可每一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踩住第一道樹皮裂口，手指扣進第二道裂隙，往上一縱。樹皮粗糙得像是砂紙，指腹的嫩皮在第一次發力時就破了，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腳交替往上攀，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下一手。
趙修遠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沈瑾的身影在晨霧裡一點一點升高。他的手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節捏得發白。那層薄薄的晨光映在沈瑾的背上，在他穿著的灰布短褐上鍍了一層淺金——像一根正在被拉伸的弓弦，每一寸移動都緊繃而精準。
沈瑾爬到最低的分叉處時，一手按住枝幹，另一隻手伸下來：“手給我。”
趙修遠沒有猶豫。他踮起腳，抓住沈瑾的手，整個人被往上提了一截。他的鞋底在粗糙的樹皮上蹭了一下，滑落了幾寸，他趕緊換了一處落腳點，另一隻手也攀住了沈瑾方才踩過的樹皮裂隙。
沈瑾在枝幹上穩住身形，彎下腰，雙手扣住趙修遠的手腕，把他的重心引向自己這一側。趙修遠藉著那股拉力，翻身上了第一道分叉，坐在枝幹上，後背緊貼著樹幹，大口喘著氣。他的手掌心被樹皮劃開了一道細口，滲出血珠，他像是感覺不到疼。
“再往上。”沈瑾沒有讓他歇，己經轉身往更高處攀去。
他們又往上爬了一丈多，停在一個三根粗枝交匯處。這裡離地面己經很高了，樹冠在頭頂收攏成一片濃密的遮蔽，從下方看上來，只看得見枝葉的縫隙裡漏下幾線碎金般的天光。晨霧在枝幹之間緩緩流動，把他們的身形切成了碎片。
沈瑾在枝幹上坐穩，後背靠著主幹的弧度，雙腿卡在兩根分叉之間。他低頭往下看——老松的樹幹在他們腳下收窄，變成一根墨綠色的立柱，消失在晨霧裡。
趙修遠在他旁邊坐定，後背也緊貼著樹幹。他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樹冠的密閉空間裡迴盪，像是被枝葉攏住了，傳不出去。
“還能再往上嗎？再往上一點。”沈瑾的聲音比方才平了一些，可那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住的急促，“再高一點，樹冠密了，它們就不容易看見我們了。”
趙修遠咬著牙又攀了一層，沈瑾跟在他旁邊。兩人最終停在樹冠最密的那一層，枝幹收窄到只容一人坐著，可枝葉在他們頭頂合攏成一道綠牆，把樹冠內部圍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空間。從下面看上來，己經完全看不見人影了。
沈瑾停下動作，側耳聽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己經恢復了平穩，可他的心跳還是快的，快到他能感覺到它在胸腔裡撞著肋骨，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敲一扇關緊的門。
他聽見了。腳步聲。不重，但密，帶著爪子落在腐葉上特有的悶響，像一陣溼漉漉的、被壓扁了的鼓點，從亂石堆的方向湧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他朝趙修遠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緩緩低下頭，透過枝葉的縫隙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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