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的右腿抖得越來越兇了，肌肉像一根即將崩斷的舊弦，每一次顫動都比上一次更難壓制。
他沒有去按住它，因為他雙手都扣在樹皮上，不敢鬆開。他只能咬著後槽牙，用左腿的力道把重心往另一側偏了半分，試圖用角度把那種顫抖壓下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響動。
那聲音隔著一道山脊，被樹冠和岩石過濾過兩遍，傳到這裡時己經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木頭上，又像是什麼東西被從高處推了下去。悶、鈍，帶著一種短促的終止感，像一根繩子被用力扯斷後彈回原處的餘響。
那匹狼的耳朵動了一下。
它的頭從樹冠的方向轉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偏了偏。鼻尖翕動了兩下，像是在空氣中捕捉那道聲音攜帶的氣味資訊。它的肩胛骨微微收緊，又鬆開，像是在做一個本能的判斷。
它又看了一眼樹冠。那一眼很慢，像是一個人在離開之前，回頭看了最後一眼，不是為了確認，是為了記住。
然後它轉身，朝聲響消失的方向走去。
它的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肩胛骨在皮毛下有節奏地起伏，尾巴放平，像一截貼著地面滑行的暗影。它在亂石堆邊緣停了一瞬，像是在最後確認什麼，然後低下頭，消失在晨霧深處。
沈瑾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聽著那串腳步聲一點一點地遠去，從清晰變成模糊，從模糊變成消失。他沒有立刻鬆手，沒有開口，甚至沒有調整自己的姿勢。他在等，等那聲音徹底溶進風聲裡，等確認它不會再折回來。
他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然後他鬆開手。指腹上的傷口己經和樹皮黏在了一起，鬆開時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像有人在用極細的針尖沿著傷口邊緣挑開一層薄膜。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把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讓它在空氣裡晾了一會兒。
趙修遠的呼吸重新開始流動了。那口氣從他胸腔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壓了太久的回彈力，像一面鼓被人從裡面敲了一下，又像是終於浮上水面的人，第一個用盡全力的吸氣聲。
“它走了？”趙修遠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那聲音會沿著樹幹滑下去，被還沒來得及走遠的那雙耳朵再次捕捉。
沈瑾的喉結動了一下，嚥下一口己經幹得發澀的唾液：“走了。”
“可它走之前看了我們一眼。”趙修遠的聲音放得更低了，“它看向聲音的方向，然後又看了我們一眼才走的。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沈瑾說，“所以我們現在還不能下樹。再等一會兒。”
兩個人沒有說話，繼續在樹上坐了一會兒。晨霧在他們周圍流動著，把樹冠裹成一團灰白色的繭。
沈瑾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再看那匹狼離開的方向，而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他能看見的樹冠周圍有限的視野裡。他在等一件事。
大約過了一刻鐘，沒有腳步聲折返。
他動了動己經僵硬的腿，把重心慢慢往樹幹方向靠了靠，然後開始往下爬。動作比方才上樹時慢得多，每一步都像是過了秤再放下去的。趙修遠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動作在寂靜的晨光裡發出衣料摩擦樹皮的細微沙沙聲。
落在實地的那一刻，沈瑾的膝蓋軟了一下——不是摔倒，是肌肉在支撐了太久的攀附之後忽然迴歸平放狀態時產生的自然脫力。他撐著樹幹站住了，沒有彎下去，等那股痠軟從膝蓋深處退潮般退去。
“走。”
趙修遠也落了地。他在沈瑾旁邊站定，同樣撐著樹幹穩了一下，然後把手從樹皮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看那棵樹。兩個人一前一後，踩著碎石和落葉，朝那匹狼離開的反方向走去。
沈瑾走得不快。他只靠分辨腳下土層的軟硬和灌叢的疏密來判斷大致方向，儘量不讓自己在不確定的地方多繞一步。他看見遠處有一片樹冠的顏色比周圍略深，像一個還在生長中的缺口。
他想，如果把方才的觀察反著用，那片樹冠顏色更深的位置，可能就是南面。因為南面的枝葉接受光照更均勻，葉綠素更密集，因而顏色也會比北面的枝葉更深一些。但他在心裡加了一個模糊的變數，不知道這個判斷準不準。
他們走了一陣。沒有水源，沒有食物，昨晚在軍營吃的那頓晚飯己經耗盡了，胃裡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灼燒感，像有人在用手掌反覆搓著一塊己經乾透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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