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和趙修遠不敢停下。
那棵老松己經被甩在身後好一段路了，可沈瑾的腳底板還能感覺到樹皮粗糙的紋路，他的手指還在發麻，傷口處的血己經凝了，可那種被反覆按壓的鈍痛還在皮膚底下深埋著。
他沒有回頭看，只盯著前方的路——碎石、腐葉、藤蔓、倒伏的枯樹——一樣一樣地從他腳底下滑過去。
走。往前走。別停。
他的腿己經不太聽使喚了。右膝在每一下落地時都會向外偏一丁點兒，肌肉像一根被擰了太多圈的麻繩，每個纖維都在發出細微的拉扯聲。胃裡空得像一口倒扣的碗，碗壁被反覆刮過，只剩下一種乾澀的灼熱感，從胸口一首燒到喉嚨口。
他己經走了一個多時辰了。老吳帶他們進山之前，他們在營地裡只是昨晚進了食，到現在連渣都不剩。他感覺自己像一盞快燃盡的油燈，燈芯己經發黑，火苗抖得厲害，油快見底了，可還亮著那麼一點點光，不肯滅。
趙修遠走在他後面。
他走得很慢，布鞋的鞋底在碎石上拖出一道一道歪斜的痕跡。他的呼吸從方才跑動時的那種粗重，變成了一種更淺、更碎的方式，像是胸腔己經被掏空了，每一次吸氣都只能填滿一小截，剩下的靠慣性撐著。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前方沈瑾的腳後跟上，沒有焦點，只是跟著那個移動的影子機械地邁腿。
沈瑾是在第三次回頭的時候，發現趙修遠停下來的。
他停下腳步時，小腿的肌肉己經在不受控制地顫了。他轉過身，看見趙修遠站在大約十步開外的地方，一動不動，像一尊被人遺落在山道邊的石雕。
趙修遠的目光沒有看沈瑾，也沒有看路。
沈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方几步遠的一處腐殖土上，長著幾朵蘑菇，形狀大小不一，顏色鮮豔得扎眼。橙紅色的菌蓋邊緣微微卷起，泛著一種油脂般的潤澤光澤，像剛從顏料罐裡撈出來的，還沒來得及乾透。早春時節，山裡不該有這種蘑菇，更不該有這麼多。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腐殖土上，像一片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星群。
沈瑾心裡猛地一緊。他想起前世在山野調查時見過類似的菌類，顏色越鮮豔的蘑菇越容易帶有毒性，誤食後會產生幻覺。
“修遠兄。”他喊了一聲。
趙修遠沒動。
他的目光像一根被磁石吸住的鐵針，釘子一樣釘在那幾朵蘑菇上。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咽什麼東西。他的身體己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邁出一步，又一步，向那幾朵蘑菇走去。
“別吃！”
沈瑾的聲音在晨霧裡炸開了。可趙修遠像是沒聽見，他己經蹲下來，伸手去夠離他最近的那一朵。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整個人的意識己經被抽空了，只剩下軀殼在執行最後一個指令，把東西放進嘴裡。
沈瑾衝了過去。
他的膝蓋在跑動中磕了一下，一陣鈍痛從左側髕骨竄上來，他沒有減速。他在趙修遠把那朵蘑菇送到嘴邊的前一刻趕到，一巴掌打掉了趙修遠手裡的蘑菇。菌蓋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在地上，橙紅色的斑紋在碎石地面上裂開一道縫，滲出一點黏稠的汁液。
趙修遠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沈瑾，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完全空白的茫然。然後他看見了地上那朵被打落的蘑菇，目光忽然變了。
那種變化讓沈瑾後背發涼。趙修遠的瞳孔微微放大，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像是從胸腔最底部擠出來的氣音，像是有人從他手裡奪走了最後一樣他能抓住的東西。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能成字，整個人的重心猛地前傾了一下，像是要撲向蘑菇落地的方向。
沈瑾抱住他。
趙修遠掙了一下，手臂的力道比他正常的力氣大，帶著一種失控的蠻勁兒。他嘴裡含混地發出幾個音節，沈瑾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劇烈地抖。
“放開我！”趙修遠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沙啞得像用砂紙刮過，帶著一種他從未在趙修遠身上聽過的、近乎嘶吼的聲調，“我餓……我太餓了……你看不見嗎……”
沈瑾沒有鬆手。他把趙修遠箍得更緊了，不讓他彎腰去撿地上的蘑菇。趙修遠的掙扎還在繼續，一下又一下，動作的幅度沒有變大，可頻率越來越密，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鑿一堵他看不清的牆。
沈瑾騰出一隻手去摸水囊。布帶纏得太緊了，他的手指在顫，解了好幾下才扯開。他拔開塞子，把水囊裡的水朝趙修遠的臉上澆了過去。
水潑下去的時候，趙修遠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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