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修遠蹲在地上，肩膀的顫抖己經從劇烈變成一種細密的、持續的震動，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在崩斷之後，餘震還在弦身裡來回遊走。他沒有抬頭，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整個人蜷成一隻被抽空了線的繭。
沈瑾蹲在他旁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剝開了一層。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時，蹲在沈家莊那面塌了半截的土牆後面聽堂兄們背書。那時候他穿著破棉襖，腳趾凍得發紫，後背抵著冰冷的黃土，可他不敢挪窩。
那時候他怕。怕讀不起書，怕阿爺那句“等兩年再說”變成事實，怕自己這輩子只能做一個在地裡刨食的莊稼漢。
此刻看著趙修遠，他忽然覺得，趙修遠怕的東西和當初的自己很像。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撐不下去。怕到某個時刻，身體和意志同時鬆手，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他想起前世大學時，導師跟他說過的話：“人在絕境裡，最容易放棄的不是體力耗盡的時候，是覺得自己做的所有努力都沒有意義的時候。”
那時候他不理解，覺得人只要有目標就能撐住。可此刻蹲在這條晨霧瀰漫的山道上，看著趙修遠蹲在地上發抖的樣子，他忽然懂了。
趙修遠不是撐不住了，是覺得撐下去也沒有意義。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方向，沒有人在前面等著他們——那為什麼還要走？
可沈瑾知道自己不能這麼想。
他必須找到下一個落腳的石頭。他不能讓自己掉進那個“沒有意義”的念頭裡，因為如果他開始放棄，他和趙修遠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目光從趙修遠身上移開，落到周圍的環境上。晨霧在他身邊流動，把一切都裹在一層灰白色的溼氣裡。
他看見身邊那幾棵樹的枝葉比山腳下密，樹皮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踩實了的泥土表面滲著細密的水珠。他蹲下來，用手按了一下腳下的地面——泥土鬆軟，指腹壓下去，留下一個清晰的印痕，印痕邊緣滲出極細的水珠，沿著指紋的紋路慢慢洇開，像一道在土地深處流動的靜脈，被他的體溫喚醒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坐首了身體，目光從地面抬起來，掃過西周的植被。他看見不遠處的地面上，長著幾叢蕨草，葉片肥厚，葉尖微微下垂。那些蕨草和山腳下看見的不一樣——山腳下的蕨草葉片薄而脆，葉尖向上翹起，像是常年缺水才長出來的樣子。這些蕨草葉片厚實、柔韌，葉尖微微朝下彎著，像是一首有水分從根部往上輸送。
他把這些和前世那位老向導說過的話聯絡起來：“溼地附近，植被和山地會大不一樣。水往低處流，不會在高處憑空出現。”
如果水源在高處，它不會自己憑空出現。只有地勢更低的地方，才可能蓄水或讓地下水滲出。這座山的坡度在他腳下微微向下延伸，樹冠的密度在逐步增加，地面的溼度也在上升。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段坡面比此處更陡，說明他們正在從高處往低處走。這條路徑不像是在往山頂走，更像是在沿著山腰的等高線繞行，繞過一個彎，又繞過一個彎，像是在沿著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等高線走動。
他沒有再往下想。他把目光從蕨草上收回來，又看了一眼前方那片樹冠的輪廓，在心裡默記了一個大概的方向。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趙修遠。
“修遠兄。”
趙修遠的肩膀頓了一下。
沈瑾的聲音不高，可比方才穩了一些：“你抬頭看看。”
趙修遠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眶是紅的，眼底泛著血絲，嘴唇乾裂開一道細口。水珠還掛在他額髮上，沿著鬢角往下淌，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像是剛從一場高燒裡退出來，整個人還處在一種半夢半醒的迷濛中。
“你身邊的那些蕨草，比山腳下的肥厚。”沈瑾指了指趙修遠腳邊那叢蕨草，“它們在低窪處長得比高處好。如果附近沒有水源，它們不會長成這樣。”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還有腳下的土。你摸一下，是不是比我們來時那段路溼？”
趙修遠低下頭，伸手按了一下地面。他的手指在泥土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隔著那層溼意，在探一間虛掩的門。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沈瑾，嘴巴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清：“你怎麼知道？”
沈瑾沒有說“猜的”，只說：“因為從我們進山以來，尤其過了亂石堆之後，只有這裡的植物比其他地方密。這種異常只有水源可以解釋。”
趙修遠沒有說話。可他順著沈瑾的目光，看了遠處那片樹冠一眼。他嘴唇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終於擠出一句話：“可能？”
沈瑾沒有點頭，也沒有說“可能”。他只是蹲在趙修遠旁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晨霧半遮半掩的樹冠上，說了一句話。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話一齣口就被風吹散：“我們走到那片樹冠更低的地方去。如果我的判斷沒錯，那裡應該有水。如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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