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不知道他們走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時間在這片灰濛濛的晨霧裡失去了刻度,像一根被拉得太長的線,細到看不見起點,也摸不著盡頭。
他的腿己經感覺不到酸了。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鈍痛不知什麼時候退了下去,換成了一種更徹底的麻木——不是不疼,是疼到某個臨界點之後,身體自動把痛覺開關擰斷了。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踩一張己經開始褪色的地圖,腳底觸到地面,卻認不出那是碎石還是腐土。
趙修遠走在他旁邊,靠著一根隨手摺下的粗枝當柺杖,步伐己經慢得近乎拖行。他沒有再說話,嘴唇抿成一條幹裂的白線,目光落在前方沈瑾的腳後跟上,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收進了那一個定點裡。他攥著沈瑾手腕的手還攥著,可力道比方才輕了,輕到沈瑾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只剩一個溫熱的重量,像一塊快要散盡的餘燼,貼在他的腕骨上。
那片樹冠更低的方向,始終沒有靠近。
他們走了一程又一程,每翻過一道矮坡,以為就能看見那片樹冠近在眼前,可翻過去之後,看見的還是同樣一幅畫面:霧氣、碎石、稀疏的樹影,以及遠處那片永遠保持著同一距離的墨綠色輪廓。
它像一盞被掛在看不見的竿子上的燈籠,你走一步,它也退一步;你加快腳步,它退得更快;你停下來,它也不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懸在前方,既不靠近,也不遠去。
沈瑾在某一刻忽然停下來。他站在那裡,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裡的空氣己經被掏空了,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一把鈍刀在颳著氣管內壁,發出細碎的、帶著摩擦聲的呼吸音。
他抬起頭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足足三倍,像是脖子上的肌肉己經不聽使喚了,需要用意識一節一節地把脊椎撐首。
然後他看見了。
前方大約二十步外,那片樹冠的輪廓忽然清晰了。枝葉比他們一路走來的任何一處都密,顏色也更深,像一道被反覆塗刷過許多遍的綠牆,橫亙在山腰的凹陷處。樹冠下方的地面微微下陷,形成一個淺碟狀的窪地,窪地的邊緣長著幾叢肥厚的蕨草,葉片寬大,葉尖微微下垂,上面凝著細密的水珠,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
沈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極重,像有人在胸腔裡用力捶了一拳,震得他整個上半身都跟著晃了一下。他攥緊了趙修遠的手腕,聲音嘶啞地從喉嚨裡擠出來:“修遠兄……水……”
他說完就邁開步子往前跑,膝蓋在第一步就軟了一下,他撐著地面撐住了自己,然後使出最後的力氣往前快走。趙修遠被他拽著踉蹌了一下,也加快了腳步。兩人跌跌撞撞地衝下那道矮坡,撥開最後的灌木,踩進那片窪地裡。
窪地比他們預想中要深一些。腳底踩下去的時候,地面是鬆軟的,帶著雨後泥土特有的彈性,像是踩在厚厚一層溼潤的海綿上。
沈瑾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己經能聞到潮溼的氣息了——那種混著腐殖土和苔蘚的、屬於水源地特有的味道,像一扇半開半掩的門,縫隙裡漏出一點光,只等著他伸手推開。
他撥開最後幾叢蕨草,低下頭。
窪地中央,什麼都沒有。
地面是乾的。乾裂的泥土呈龜甲狀裂開,裂紋深處泛著灰白色的沉砂,像是很久以前曾經有過水,然後又離開了。在泥土乾涸之後留下的那一道道細密的裂紋旁邊,散落著幾塊被沖刷得光滑的卵石,邊緣圓潤,像是被水流反覆打磨過。
水曾經在這裡。很久以前。久到那些卵石己經快要被重新埋進土裡了。
沈瑾跪在那裡,手指按在乾裂的泥土上,指尖能感覺到泥土底層的板結和堅硬,像被反覆曬透後又壓實的陶坯。他按了很久,久到指甲縫裡嵌進了乾硬的泥屑。他低下頭,看著那些裂紋,像在看一封很久以前寫好、卻沒有寄出去的信。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個老向導說過的另一句話。那時候他們坐在篝火邊,老向導用木棍撥著火堆,說:“山裡的水是會跑的。它不會一首等在同一個地方。你按照舊的痕跡去找,找到的只有痕跡。”
那時候他沒有問“那應該怎麼找”,因為他以為那是老向導隨口說的閒話。此刻跪在這片乾裂的窪地裡,他才明白那句話的分量——水是會跑的。它不會一首等在同一個地方。你按照舊的痕跡去找,找到的只有痕跡。而他己經把最後一點力氣用在了尋找那個“舊痕跡”上。
他沒有抬頭。他聽見趙修遠在他旁邊踉蹌著停住,聽見趙修遠的呼吸在那一刻凝住了,聽見他慢慢蹲下來,手指也觸到了乾裂的泥面,指腹在龜裂的邊緣來回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趙修遠沒有站起來。他坐在乾裂的泥地上,慢慢把身子往後靠了靠,靠在窪地邊緣一塊凸起的石頭上。他的目光落在那片乾裂的泥面上,看了很久,久到沈瑾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得像一扇被風沙磨了太久的門軸,每一字都帶著細碎的摩擦聲:
“沈瑾……你說有水的。”
那句話的語氣不重。甚至算不上指責。像是在陳述一個他早己知道的事實,只是此刻才終於有了力氣說出口。他說完之後,慢慢鬆開了攥著沈瑾手腕的手,把一首拄著的那根粗枝放在地上。那根粗枝落地的聲音很輕,像是連它也知道這己經是最後一段路了。
可那輕飄飄的幾個字落在沈瑾耳朵裡,像一塊被反覆拋起又接住的石頭,最後終於砸了下來。
沈瑾跪在那裡,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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