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想起前世,坐在父親那輛掉了漆的腳踏車後座上,去鎮上的中學參加中考。父親騎得很慢,像是怕騎快了會把什麼震碎。到了考場門口,父親沒說什麼“好好考”之類的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煮雞蛋,塞進他手裡。雞蛋還溫著,
想起這一世剛來的時候,母親端著一碗薑湯站在炕邊,手指凍得通紅,裂口還沒癒合。她說“瑾兒,喝一口,驅驅寒”。那碗薑湯又燙又辣,他全喝完了,一口都沒剩。
想起阿爺。蹲在堂屋門口,手裡的旱菸袋明明滅滅,對他說:“你比你阿爺強。”他那時候沒覺得自己有多強,只覺得肩膀上壓著的東西一天比一天重。
想起趙先生。站在書房窗前,背對著他,說:“你只管往前走,身後有我。”
想起王世傑。站在縣衙後堂,對他說:“你身後站著的,不只是沈家莊,不只是松江府。”
想起周先生。站在山坡上,面朝東方,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雙眼睛裡溫潤的光照得明明暗暗。他說:“老夫這輩子,就這樣了。可你不一樣。你的路還長。”
那些人的臉在他眼前一一閃過,像一盞盞被依次點亮的燈籠,照著他走過的那些路。沈家莊的土牆,華亭縣的考場,松江府的榜棚,嶽麓書院的講堂,南京城的秦淮河,宣府鎮的軍營。
他以為自己走了很遠。他以為自己能一首走下去。
可此刻坐在乾裂的窪地裡,頭頂是碎成碎片的天光,腳下是沒有水的河床,身邊是一個和他一樣走不動的同伴——
他忽然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能扛。他以為自己是那座橋,可橋也會斷。他以為自己能一首亮著的那盞燈,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他的眼淚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那淚水不像從前哭的時候那樣帶著哽咽或抽泣,只是安靜地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乾裂的泥土上,在裂紋深處凝成一小片深色的水痕,然後被幹涸的泥面慢慢吸進去。他連抬手去擦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忽然覺得累了。不是身體累——身體己經累到感覺不到累了。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最深處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殼。
他躺了下來。後背接觸到乾裂的泥面時,凹凸不平的土塊硌著他的肩胛和腰椎,像一張粗糙得不像話的床。
他沒有動,就那麼躺著,望著頭頂那一片碎成碎片的天光。耳邊傳來趙修遠在他旁邊躺下的聲音,很輕,像是連倒下都用了最後一點力氣。
他側過頭,看見趙修遠閉著眼睛,嘴唇乾裂,臉色蒼白,胸口微微起伏著,可那起伏的幅度比平時淺了很多,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油己經見底了,火苗還在,可己經縮成了極小的一簇。沈瑾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平靜的念頭。
這樣也好。
他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一個從沈家莊走出來的、以為自己能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的孩子。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那句話他記了很久,可一首沒有真正理解:“人這一生,能走多遠,不是看你有多少力氣,是看你在走不動的時候,還有沒有人替你接著走。”
他以為自己能一首走到最後。可此刻躺在這片乾裂的窪地裡,他才發現自己原來也有走不動的時候。原來他也會累,也會怕,也會在某個瞬間徹底放棄。
他慢慢閉上眼睛。
就是在這時,他聽見了那些聲音。
那些聲音從遠處傳來,不像風聲,不像草木摩擦,像一個正在靠近的、帶著溫度的存在。
他聽見了爪子落在腐葉上的悶響。比方才那頭狼更輕更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壓低身形迅速移動。不止一道,是很多道——像是被拉扯開的弓弦,每一根都在低鳴。
他睜開眼睛,看見窪地邊緣的灌木叢在微微晃動,枝葉的晃動方向與風向相反。幾道灰褐色的影子貼著地面快速移動,在灌木叢的縫隙間一閃而過,像水面上劃過的暗流。越來越多的影子從西面八方向窪地聚攏,形成一個正在收緊的包圍圈,每一步都在縮短他們與這個圓圈之間的距離。
狼來了。不是狼群,是一座正在收攏的牆。
他沒有動。他看著那些影子越來越近,像一列正在收攏的佇列,從西面八方向窪地中央聚攏。他的心跳比方才慢了些,像是那個一首繃著的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趙修遠。
趙修遠還閉著眼睛,像是己經失去了知覺。他的呼吸還在,雖然淺,可沒有斷。沈瑾看著他那張安靜的臉,在那一刻忽然覺得放心。
放心不是說“沒事了”的那種放心。是一種“至少他不用自己面對”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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