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是被藥味燻醒的。
那氣味不算重,但非常具體——像被搗碎的艾草和乾薑混在一起,加熱後散發出一種帶著辛辣的溫熱感,從鼻尖往裡鑽,一路滲進喉嚨,刺得他無意識地咳了一聲。
他在咳出那一聲之後,才感覺到自己的身體。
先是腿。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鈍重,像是有人往他膝蓋以下的部位灌了鉛,每一根血管裡都沉甸甸地墜著東西,連抬一下腳趾都需要先在腦子裡過一遍指令。
然後是後背,肩膀和腰之間的那段脊柱像是被人拆開了又重新拼回去的,拼的時候粗心大意,有幾塊沒有對齊,硌得慌。
最後是手指,指腹上那些被樹皮磨破的傷口己經結了痂,藥膏覆在上面,邊緣微微翹起,滲出一絲清涼的觸感,像是有人剛剛替他重新上過藥。
他睜開眼,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
屋裡光線暗淡,只有視窗漏進來一束午後偏西的光,斜斜地切過桌面,把浮塵照得纖毫畢現。屋頂是夯土的,壓得厚實,幾根粗拙的松木梁橫在頂上,被北地的風沙和年歲磨得發灰。
他認出了這間屋子。營區東邊那排土坯房,他住的那一間。桌角的書還在,疊放的角度和他最後離開時一模一樣。
他動了動脖子,往門口的方向偏了偏頭。
老吳坐在門口的矮凳上。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揹著手站著,也沒有靠在門框上叼著草莖,他只是坐著,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攥著一根削了一半的哨棒,刀擱在膝蓋上。
他的目光沒有看沈瑾,落在屋外那片被午後陽光曬得泛白的空地上,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又像什麼都沒在看。他的靴尖沾著一層乾涸的泥印,邊緣微微卷起,像是剛從某段不近的路途上回來,還沒來得及換。
沈瑾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被砂紙反覆刮過,發不出成句的聲音,只能先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像是風穿過枯葉時發出的那種細碎的摩擦聲。
老吳聽到了,轉過頭來。他的目光在沈瑾臉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一道他己經知道答案的題,只是需要一個活人點頭來驗證。然後他開口,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
“醒了?”
沈瑾又張了一下嘴,這次終於擠出了一點聲音:“趙修遠......”
“在你隔壁。”老吳把哨棒換了一隻手握著,“比你醒得早半個時辰。喝了粥,又睡了。大夫說沒有大礙,就是脫力,養幾天就好。”
沈瑾沒有再問。他躺回枕頭上,看著屋頂那幾道木椽,胸膛裡的呼吸慢慢從淺促變成一種更深的、從肺底升上來的氣流,帶著一股艾草和乾薑殘留的溫熱尾韻,從喉嚨口一路往外擴散。
老吳沒有多留。他把那根削了一半的哨棒插回腰間,站起來,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粥放在床頭,還熱著。吃完先休息一下。”
他說完,抬腳邁過門檻,走進了午後那片白晃晃的光裡。腳步聲在黃土上響了幾下,漸漸遠了,營房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馬匹響鼻和遠處校場上短促的指令聲,像某種被反覆除錯過的節拍器,在看不見的地方一響一停。
沈瑾一個人躺在那裡。
他看著那幾只粗陶碗,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伸手去夠,也沒有試圖坐起來。他的目光從碗沿上移開,落在那扇被陽光照亮的窗紙上,忽然有一種自己也不確定是什麼的感受,像是身體回來了,但意識還在某段路上走著,沒有完全跟上。窗戶上有幾道細細的裂紋,像是被人用指甲劃過,又在時間的沉澱中慢慢合攏。
他想起那片乾裂的窪地。
他想起自己跪在龜裂的泥土上,手指按在乾涸的泥面上,指甲縫裡嵌進硬泥屑的感覺。他想起那種感覺——不是絕望,是一種比絕望更安靜的、像是認清了什麼之後再也不會被它欺騙的清醒。
他想到自己判斷對了植被的分佈、地面的溼度和地形走向,卻判斷錯了時間。水曾經在那裡,但己經走了。他按照舊的痕跡去找,找到的只有痕跡本身。而他把最後一點力氣,用在了那個“舊痕跡”上。
他想起趙修遠蹲在地上撿毒蘑菇的樣子。那朵橙紅色的蘑菇在他眼前裂開,汁液滲進碎石縫隙裡的畫面,在他的記憶裡被反覆重放。他想到趙修遠說“沈瑾,你說有水的”時,那種語氣——不算指責,只是陳述一個事實。那種平淡比任何指責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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