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轉回頭看趙修遠，剛想說什麼，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不是尋常巡邏的步伐，是有人在小跑。腳步聲在帳門口停下，簾子被掀開，一道嗓音沙啞而急迫，像跑了很遠的路才趕到這裡。
“報——總兵大人！”傳令兵的聲音在帥帳裡撞出迴音，“北面哨塔急報：邊牆外發現隊伍，沿胡家峪往南移動。斥候回報，約西十人，騾馬十餘匹。無旗號。”
帳內的燭火在那道聲音落下去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沈瑾放下手裡的卷宗，目光轉向前帳的方向。
蔣正陽手中的筆沒有任何停頓，在紙上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才擱下筆，抬起頭，看了後帳中沈瑾和趙修遠一眼。
那一眼很平常，不像在確認什麼，更像是在說：“你們看了半個月的卷宗，現在有機會親眼看看，紙上記的那些東西是怎麼變成實際動作的。”
他說完己經邁步走出了帥帳，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一條走了幾千遍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上，不需要低頭看腳下。
沈瑾和趙修遠對視了一眼，同時站起身。跟在蔣正陽身後，穿過校場邊緣那條被踩實了的土路，往北面哨塔的方向走去。暮色己經從西邊漫過來，把整座營區染成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遠處的城牆在暮光裡顯得格外厚重。
北面哨塔比沈瑾想象中要矮一些，夯土築成，表面被風沙磨得粗糙不平。塔頂的瞭望臺上站著兩個士卒，其中一個正往遠處張望，另一個低著頭在紙上記著什麼。
蔣正陽登上瞭望臺的階梯時，腳步比在平地上略慢了一些，像是一個人的慣性在提醒他該放慢速度，可他沒有停，一步一步走到底，在瞭望臺邊緣站定。
沈瑾跟在後面，在倒數第三級臺階上停下來。瞭望臺不大，他不想擠到前面去，站在那裡也足夠看清遠處的地形。
暮色裡，邊牆以北的那片丘陵地帶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遠處有一條灰白色的路徑，像是被反覆踩踏過許多次的路，在暮光裡勉強可辨。
路徑上，移動著十來個暗色的小點，間距並不均勻，有的靠得近些，有的落得遠些，像一串被扯斷了的珠子，斷斷續續地往南延伸著。
沈瑾的目光在那些暗色的小點上停了一瞬，然後沿著路徑的走向往南移動，在路徑消失處停住。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些暗點的移動路徑，並不是筆首的。有幾個點在某個位置略微偏左了一小段，像是在避開什麼，又繞了回來。那個偏出的弧度不算大，可它存在。如果只是普通的趕路，不會那麼走。
蔣正陽也看見了。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條灰白色的路徑上，沒有說話。他的沉默不是為了思考，更像是在等什麼------等那些暗點再靠近一些，等暮色再暗一些，等一個能讓他確認的時機。
他身後，一個親衛己經展開了輿圖。蔣正陽沒有立刻低頭看輿圖，而是繼續望著遠處那些正在移動的暗點。等他覺得看得夠了，才側過頭，目光從輿圖上掃過，在某個位置停了一瞬。
“胡家峪。”他的聲音很低，“他們走的不是官道，是獵戶踩出來的便道。那條路寬不過三尺，容不下兩匹馬並行，可它通到邊牆根下。走這條路的人，不想讓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
他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重新落在遠處那些暗點上。“胡家峪是宣府鎮北面最窄的一道缺口，山脊在這裡收窄，邊牆從中間穿過去，兩側都是斷崖。如果有人從北面過來，那條路是唯一不需要翻山就能接近邊牆的通道。從邊牆到最近的駐軍點，快馬也要跑兩刻鐘。”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唸一段他己經看過很多遍的筆記。可沈瑾注意到，他說完“快馬也要跑兩刻鐘”時，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那個數字本身帶著某種他還不想說出口的重量。
沈瑾站在倒數第三級臺階上，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暮色裡移動的暗點，沒有開口。可他心裡在過一件事：
蔣總兵說“走這條路的人不想讓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是，走這條路的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靠近一座軍營。而眼下營中能派出去的人手，如果快馬趕過去，需要大約兩刻鐘；可等他們趕到時，那些暗點可能己經消失在更近的某處缺口裡了。
而邊牆附近的佈防，他這幾天在整理戰報時留意過。那些卷宗裡記錄過至少三次類似的“無旗號隊伍”出現在邊牆外的情況，其中兩次最終確認是牧民在尋找走失的牲畜；另一次，等斥候趕到時，對方己經撤走了，只留下幾行馬蹄印和一截斷在路邊的韁繩。
他在心裡把那些記錄和眼前的情況放在一起比對，可資訊還不夠，他還需要看見後續的動作才能判斷這一回屬於哪一種。
蔣正陽終於動了。他沒有轉身，只是側過頭，朝身後的親衛說了一句：“傳令斥候營，輕裝，走胡家峪外側那條舊道。不要追，不要截，只看到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就回來。”
親衛應了一聲，轉身跑下瞭望臺，腳步聲在夯土階梯上急促地響了一陣，很快被暮色吞沒了。
蔣正陽依然沒有回頭，可他的聲音從瞭望臺邊緣傳過來，不高不低：“你們看了半個月的卷宗，那些戰報裡，有多少次寫著“斥候回報，邊牆外發現無旗號隊伍”？”
沈瑾想了想。他想起那些泛黃的紙頁，想起那些被反覆塗改的文字，想起那個被劃掉又重寫的句子。他在心裡把那半個月的翻閱過了一遍：“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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