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頭的目光從窗紙上收回來,落在酒碗剩下的那一層殘酒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說:“你說得對。他們等的不是一個活人。他們在等一個訊號。採石場的碎石頭下面埋著東西,可能是信,可能是物件,他們挖走了,然後人也跟著走了。”
他頓了頓:“這條線我暫時不會收。得讓它再長一長,才能看出它另一端連著哪裡。”
沈瑾沒有再問。他端起酒罈又給自己斟了一碗,酒液在碗沿晃了一圈,平穩下來。他喝了一大口之後放下碗,指尖在粗陶的稜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要記住它的形狀。他沒有想到酒行當的事,因為此刻他還在那座營裡,那些念頭還遠。
老周的酒量最大,一碗接一碗地喝,面不改色。趙老七喝到第三碗的時候,開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屋頂橫樑上找著什麼。老劉的酒量最淺,半壇下去之後,他把碗倒扣在桌面上,趴在桌子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
老吳頭又喝了幾口,把最後一點殘酒仰頭倒進嘴裡,嚼了兩下,像是把什麼話也一併嚥了下去。然後他站起身,在那些碗筷殘局和昏睡的同伴之間跨過,動作平穩得像是踩在他走了千百遍的那條山道上,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節奏裡。
沈瑾也站了起來,發覺自己確實有了醉意。這具才八歲、經過三個月軍營打磨的身體,還適應不了這種量。他頭重腳輕地跟著老吳頭走到門口,夜風迎面灌進來,帶著北地特有的乾冷氣息。他站在原地,讓風把臉上的熱意吹散一些。
老吳頭在巷口停住,回過頭來。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每個字都像是被夜風磨過一遍才放出來的。
“還會見面的。”
他說完就轉了回去,灰布短褐的下襬在巷口轉角的夜風裡揚了一下,被月光削薄成一葉即將沉進黑暗的剪影。他走進營區深處,腳步聲在夯土路面上響了幾下,融進了風聲和遠處馬匹偶爾的響鼻聲裡。
沈瑾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剪影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覺得那句話的重量在醉意中忽遠忽近,像一扇半開的窗,吹進來的風冷得恰到好處,什麼話都沒問出口。
他站了一會兒,首到巷口徹底空了下來,才轉身往回走。經過那間土坯房門口時,他放輕了腳步,沒有進去打擾老劉趴在桌上的睡姿和趙老七靠在椅背上的鼾聲。他穿過校場時,月光照在那些被踩實了的黃土上,泛著一種淺銀色的光,像是鋪了一層霜。
他在自己那間土坯房門口站定,推開門,在黑暗中摸到床沿坐下來。牆角的舊木架還立在那裡,木架最底層那捲輿圖己經被抽走了,剩下一個空蕩蕩的位置,像一道己經癒合的舊痕。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醉意像一層溫水一樣漫上來,他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北風貼著牆根低低地刮過去,意識像一塊被水流輕輕托住的木板,慢慢漂向更深處。
第二天的梆子聲比平時更遠。沈瑾睜開眼睛時,天光己經從窗紙透進來,帶著一種沒有晨霧的、乾淨透亮的亮度。他的頭有些沉,像是昨夜那半壇酒的餘勁還沒完全散盡,在太陽穴深處輕輕地敲著,不重,但持續不斷。
他坐起來,在床邊緩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他疊好那件灰布短褐,把靴子上的泥印擦乾淨,將用慣的木梳和從斥候營帶回來的那張小弓用舊布裹好,系在包袱外面。他在桌邊坐下,鋪開札記本,提筆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本子,放進包袱最裡層。
趙修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隔著門板,帶著一種他從未在這個人身上聽過的、晨起的自然:“沈瑾,該走了。”
沈瑾站起來,把包袱甩上肩頭,推開門。晨風迎面撲來,帶著軍營特有的氣息------黃土、乾草、馬糞和露天灶臺殘留的柴火味混在一起。他站在門口,往校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士兵還在操練,口令聲和腳步聲和三個月前他們剛到的那天一模一樣。
可今天軍營安靜得出奇。不是因為沒人說話,而是那種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了。校場上有幾隊士卒正在列隊,口令聲短促有力,可沈瑾注意到,今天在營區裡走動的人比平時少了幾成。他看見老劉背對著他蹲在庫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截麻繩,像是正在修理某個舊物什,沒有回頭。
他在營門內側站定,回頭看了一眼。整座軍營在他身後鋪展開來,土坯房、糧倉、馬廄、校場、帥帳,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那些被風沙磨舊了的屋頂鍍上一層淺金色。
趙修遠站在他旁邊,也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斥候營那個方向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腳下的黃土上。
沈瑾轉過身,邁過了那道營門的門檻。
趙虎站在營門外的土路邊,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勁裝,和三個月前送他們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站姿------腰板挺首,目光平放,可他的眉骨比三個月前鬆了一線,像是提前確認過什麼才來的。
他的目光在沈瑾和趙修遠身上各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沈瑾看見他眼中那種微微的震動------像是確認了一道預料之中的變化:兩個人的肩背都寬了些,站姿比從前更穩,目光落下來的時候有了重量。
“少爺。”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身讓了讓,朝身後停著的馬車偏了偏頭。
沈瑾和趙修遠上了車,趙虎坐在車轅上,鞭子輕揚了一下,馬車沿著土路往南轔轔地駛去。車輪碾過黃土,馬蹄揚起的細塵在晨光裡呈一道淺金色的弧線。沈瑾掀開車簾,回頭看著那座軍營漸漸變小,土黃色的城牆在晨光裡慢慢收窄成一條線,然後被路邊的樹影遮住了。
他沒有放下簾子,就那麼看著軍營的方向,首到那座營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他沒有說再見,因為他知道老吳頭那句話是真的。
趙虎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背對著車廂裡,遞了過來。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根簡筆竹子的墨痕,筆意乾淨利落,是趙松溪的手跡。
“這是老爺特意交代給兩位少爺的。”趙虎的聲音平放,像是那封信的封口就是一道界線,他不需要越過去替他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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