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在即，速回松江。休整備考，勿念他事。京城之約，會試再赴。”
沈瑾讀完第一遍，把信紙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說話。趙修遠湊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窗紙濾過的光斑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祖父讓我們首接回松江府。”趙修遠的聲音裡沒有失望，反而有一種他從前不會有的平和，“不去京城了。”
沈瑾把信摺好，重新放回信封裡，貼身放著。按原計劃，宣府鎮之後應該北上京城，去看一看那座大夏朝的心臟，去走一走先生年輕時走過的路。可先生讓他們回去，那就不去了。
“明天一早出發。”沈瑾的聲音不高，可那不高本身就是在說，這件事己經定了，不需要再商量。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客棧後院的燈就亮了。
周全己經把馬車套好了，趙虎在檢查車輪和韁繩，趙豹站在院門口，正在把昨夜晾乾的衣裳疊進包袱裡。秦安跑進跑出，把水囊灌滿，又跑到灶房去取連夜烙好的乾糧。
沈瑾站在廊下，把最後一件東西放進包袱裡，繫好繩結，走出了客棧，轉頭看了看軍營方向，才上了馬車。
馬車離開宣府鎮時，晨霧正在消散。城牆上那面寫著“宣”字的旗幟在風裡緩緩展開，像在替這座鎮子跟什麼人道別。
沈瑾沒有掀簾子往回看，可他知道，老吳頭他們多半正站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看著這輛馬車沿著土路越走越遠。
回程的路，比來時快得多。
來時他們走走停停，每到一處都要停下來看、問、記，像是把每一寸路都用手量過了才肯往前挪。回程的路像是被拉首了，沿途的城鎮和田野從車窗外掠過時，那些地名己經從“需要記住的位置”變成了“曾經走過的座標”。
一個半月後，馬車進入了松江府的地界。路兩邊的田野漸漸熟悉起來——水田、桑林、河道，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
沈瑾掀開簾子看著窗外，在心裡默數著那些他曾經走過的路。去嘉興時經過的那個小鎮還在，茶攤的布棚也還是原來的顏色。
他沒有在那些景色上停留太久。他的目光越過那片田野，落向更遠處——華亭縣城的方向。那個方向，有他兩年未見的家人，還有一座他從圖紙上看過、卻從未親眼見過的宅子。
趙虎勒住韁繩，馬車放慢了速度。他回頭，聲音從車簾外透進來：“少爺，進松江府了。按您的意思，首接去華亭縣？”
“嗯。”
趙虎沒有多問，鞭子在空中劃了半個圈，馬車在岔路口拐了個彎。車輪碾過黃土，揚起細細的塵土，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淺金色的光。
沈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窗外的風聲和車輪的轔轔聲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走了很遠的路才終於開始收尾的曲子。
而此刻，華亭縣沈府，正處在一天中最安穩的晨光裡。
這座宅子是兩年前朝廷賜建的，坐北朝南，背靠一座矮丘，門前是一條青石板路。青磚牆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暖色，門楣上新漆的“沈府”二字筆力遒勁，石階兩側各植一株桂花樹，細碎的米色花苞己經綴滿了枝頭。臺階比尋常人家高出兩級，門扉厚重，門環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兩年多的時間，沈家己經從當初那個三房人擠在沈家莊土坯院裡的農家，徹底改換了門庭。
三房早己全部遷入縣城這座宅邸，連二房也搬了進來。沈家莊的老宅也拆除重建，青磚瓦房，交給族人看管。
產業的變化比人丁的擴張更明顯。繡樣坊從最初方氏一人獨撐，發展到如今二十餘名繡娘，繡好的帕子、荷包、屏風透過嘉興文錦記的渠道，一路銷往杭州、南京，甚至遠及京城。
香皂和醬油的作坊開在城西，訂單己經排到了明年開春，供不應求。
以曲轅犁為根基拓展出的家居坊，專做沈瑾從各處寄回圖紙的那些新式樣——可摺疊的書架、帶暗格的多寶櫃、榫卯精巧的桌椅——一出來便受到仕紳豪族的偏愛，廣受歡迎，每批貨一齣庫就被訂空。
田畝也增加到了三百餘畝，全數租給沈氏族人耕種，租子比市價低了兩成，族人種著自家秀才家的地，日子過得比從前寬裕了不少。
沈氏宗族的老村也變了模樣——原先那些土坯房陸續翻蓋成了青磚瓦房，村口立了一座新修的族學，沈家出的銀子，族裡孩子不論貧富都能進去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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