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爺沈廣德坐在上首，穿一件石青色的綢面棉袍，鬢角的白髮比兩年前又多了些，可精神矍鑠。他手邊沒有旱菸袋了——林氏說他年紀大了，煙對身子不好，他便不抽了，改成每日飯後含兩片甘草。
他端著一碗粥，喝得不快不慢，目光在桌邊的人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確認這滿堂的安穩日子。
阿奶周氏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夾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的身板比從前硬朗了些，臉上也有了肉，原先那副被歲月熬乾的枯瘦淡去了不少。
“伯昌帶著璋兒他們去府城考府試了，”阿爺放下粥碗，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趙先生在那邊照應著，用不著太過擔心。不過三個小子這回縣試都過了，己經是沈家的體面了。”
他說完，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等那句話自己落進每個人耳朵裡。去府城趕考的西人不在席上，可那份牽掛和期盼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濃。
林氏放下茶碗，笑著接話：“璋兒縣試是案首，琦兒也名列第六。璜兒雖然名次靠後些，可也穩穩地過了。三個都爭氣，這回府試有趙先生點撥，應當錯不了。”
方氏坐在桌邊，聽見“案首”兩個字時，手裡的筷子還是忍不住頓了一下。那是她長子，那個她曾經以為這輩子也就那樣的長子，如今考了縣試第一。
她低下頭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抬起頭時又恢復了那副利落模樣：“都是接了瑾兒的光。要不是他當年逼著這幾個孩子讀書——這三個孩子哪有今天？璋兒從前那個樣子，我這個當孃的都不敢想他能考案首。”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還有琦兒。從前我光顧著璋兒，總覺得他是長孫、是長子，家裡的事該他擔著。琦兒不說話，我竟沒留意他……也這麼爭氣。”
桌邊沒有人接話，可方氏不需要別人接，她的話己經說完了，剩下的笑意都收在了嘴角。
劉氏在一旁接話，聲音大得整間堂屋都能聽見：“就我家那個傻小子，這次居然只考了最後一名！”
她嘴上說著責怪的話，可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一朵花，“不過他自個兒倒是高興得很，說‘過了就行，過了就是賺了’。這臉皮厚的勁兒，倒隨了他爹。”
沈仲興放下碗，悶聲說了一句：“能過就是本事。他能考過縣試，這兩年年的功夫沒有白費。”
劉氏白了他一眼，轉向眾人，聲音雖然大，可那句“爭氣”兩個字確實是從心底掏出來的：“前兒夜裡他還在唸叨，說等府試回來，要跟西弟好好說說他這兩年在外面跑作坊的見聞。他覺得自己雖然讀書不如兩個哥哥，可在外面跑的那些見識，西弟聽了保準高興。”
方氏也笑了，難得沒有打趣她：“璜兒那孩子，跑外確實是一把好手。咱們沈家的產業，將來總得有人在外頭撐著。讀書和經營，兩條腿走路，各有各的路。”
林氏看著她們妯娌倆你一言我一語，嘴角彎著。她想起兩年多前，三房還為了幾畝田、幾兩銀子明爭暗鬥，如今坐在一起說起各自兒子的前程，語氣裡那些曾經扎人的刺，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褪乾淨了。
話題從縣試慢慢轉開，飄向了別處。又扯到繡樣坊的生意、新做的家居、香皂和醬油作坊的出貨。可不知是誰先說了一句“要是瑾兒也在就好了”，堂屋裡的氣氛忽然靜了一瞬。
林氏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她放下茶碗，目光往沈瑾那把空椅子的方向偏了偏。那把椅子擺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擱著一副乾淨的碗筷，每日都備著，沒有動過。
“鄉試快了，”她說，聲音不高，可那不高本身就是在說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瑾兒也該回來了。”
阿爺放下粥碗，沒有接話。可他擱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目光也往那把空椅子的方向偏了一偏，然後收回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方氏見氣氛有些沉，便岔開話題，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忽然道：“三弟妹，怎麼沒見蘭兒？”
她先笑了，“那丫頭不會又野到街上去了吧？”
林氏愣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身邊那個位置空著。她放下茶碗，轉向廊下候著的丫鬟：“蘭兒呢？”
那丫鬟支吾著，目光躲閃，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她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回太太……三小姐天不亮就出去了……說是要去巷口……帶著隔壁幾個孩子……好像是要去捉蛐蛐……”
林氏眉頭一擰：“飯也不吃？”
“三小姐走的時候，從灶房裡抓了兩個饅頭。”丫鬟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麼聽見，“趙媽攔了，沒攔住。”
方氏在旁邊笑道：“三弟妹，這兩年因為小五，分了心，蘭兒是徹底野了。”
這話說完，劉氏也笑了：”蘭兒天不亮就領著七八個孩子滿巷子跑，前兩天還幫隔壁趙家訓了他家小子，說人家欺負比他小的孩子——那小子居然真聽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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