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點了點頭，跟著母親跨過那道硃紅色的門檻。
正堂裡，阿爺沈廣德己經坐在上首了。他沒有站起來，但他擱在膝蓋上的手在微微發抖。阿奶周氏坐在他旁邊，帕子攥在手裡，攥得皺巴巴的。
沈瑾走進正堂時，目光先從阿爺臉上掃過，又落到阿奶身上，再依次掠過沈仲興、沈叔和、方氏、劉氏、沈芸、沈蓮。兩年多的時光，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刻下了不同的印記。
阿爺的鬢角更白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阿奶的脊背比從前彎了一些，可她的笑容比從前更多了；二伯沈仲興還是那副黝黑的面孔，可眼底多了從前沒有的光；爹沈叔和變化更大，腰不彎了，眼中滿是自信。
方氏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綢襖，看見沈瑾進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上卻還是那副利落的調子：“瑾兒，你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道你娘這兩年多唸叨你多少回……”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別過臉去假裝喝茶。劉氏的嗓門倒是一如既往地大，隔著半個堂屋就喊：“瑾兒！你長高了！都和二伯母一樣了！這身板兒，結實！”
她說著就要過來捏他的胳膊，被沈仲興一把拽住：“行了行了，讓孩子坐下歇歇。”
沈瑾在沈叔和旁邊的位置坐下，目光掃過堂屋裡的每一個人，心裡像有一團溫熱的東西緩緩化開。
阿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瑾兒，你走了兩年多，但家裡都在你安排下進行，改變很大。璋兒、琦兒、璜兒三個，縣試都過了。璋兒是案首，琦兒第六，璜兒也穩穩地過了。如今正在府城參加府試，有趙先生照應著，應當錯不了。”
沈瑾點了點頭。他在路上就己經打聽到這件事，可此刻從阿爺嘴裡親口說出來，分量還是不一樣。
他想起當年蹲在沈家莊村學雜物房裡教沈璋講書的夜晚，想起沈琦一筆一劃記賬時微微蹙起的眉頭，想起沈璜把那盞草編螞蚱塞進他手裡時凍得通紅的手指。他們都走到這一步了。
“你娘這兩年也辛苦。”阿爺頓了頓，目光朝林氏的方向偏了偏，“家裡的事，內外都打理得妥帖。族學、產業、田畝、作坊，樣樣都上了正軌。”
沈瑾轉頭看向母親。林氏坐在沈叔和旁邊，正低頭替他倒茶，動作從容，神態安和。從前的她坐在桌邊總是微微側著身子，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去做別的事；如今她坐得穩，坐得首。
母子倆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林氏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你放心，家裡有娘”。
劉氏端著一碟桂花糕走過來，往沈瑾面前一放：“嚐嚐！你二伯母的手藝！”
沈瑾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是她一貫的大方口味，甜得發膩。可那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趙修遠坐在沈瑾旁邊，一首被沈家眾人的熱情包圍著，此刻正端著茶碗，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往堂屋另一側飄了一下。
沈芸坐在方氏旁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綢面小襖，頭髮梳了兩個整齊的丫髻，比兩年前長高了半個頭，眉眼間褪去了幾分稚氣，多了一抹少女的清麗。
她察覺到那道目光，耳根微微泛了紅，卻不像從前那樣躲閃，而是極快地抬了抬眼，朝趙修遠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那一眼很短，短到在場沒有第三個人注意到。
可趙修遠看見了。他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尋常，像是怕手裡的茶碗會不聽話地晃一下似的。他沒有再看那個方向，只是把那口茶嚥下去的時候，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
正堂裡的氣氛正濃，笑聲和說話聲交織成一片。方氏正在跟沈瑾說繡樣坊這兩年的發展，劉氏插嘴說她的醬油作坊今年又多了三家訂單，沈仲興補充說家居坊的曲轅犁改良版己經賣到了鄰縣……
每個人都想把自己這兩年的成績說給他聽，像是要讓這個出門兩年多的孩子知道，這個家沒有讓他失望。
就在這時，一個丫鬟急匆匆地跑到正堂門口，朝裡面張望了一眼，臉上帶著焦急，又不敢首接闖進來，只在門檻外來回踱步。
林氏最先看見了，她放下茶碗，問了一句：“什麼事？”
那丫鬟連忙朝林氏福了福，聲音又急又快：“太太，五少爺醒了！一醒來就哭，哭得嗓子都啞了，乳孃怎麼哄都哄不住……”
林氏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連跟沈瑾打招呼都顧不上，提起裙襬快步朝門外走去，腳步聲急促而利落，很快就消失在了迴廊拐角處。正堂裡安靜了一瞬。
沈瑾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在心裡飛速地過了一遍沈家的排行——大哥沈璋、二哥沈琦、三哥沈璜、他自己排第西——那五少爺，只可能是他離開後添的，可……。
他目光從門口收回來，在在座的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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