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阿爺問道：“謹兒，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沈瑾沉默了一瞬。
他看見母親方才還彎著的嘴角微微頓了一下，看見父親擱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看見沈蘭仰起的小臉上那層興奮的光彩像是被人輕輕吹滅了一角。
這些細微的變化都在同一刻發生，像是水面被投下一顆石子，漣漪在擴散之前就己經被每一片水面感應到了。
他張了張嘴，那句“明天清早走”在喉嚨裡轉了一圈，終於還是說了出來：“阿爺，孫兒明天早上走。鄉試在即，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那安靜和方才不一樣——方才的安靜是被阿爺的茶杯打斷的，此刻的安靜是被一句“明天早上走”攔腰截斷的。
林氏坐在沈叔和旁邊，她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可她的臉上只是彎了一下嘴角，聲音平穩，帶著當家主母才有的鎮定：“嗯，舉業是咱家根本。璋兒他們正在府城府試，下一步是院試，謹兒早點去，正好可以指導他們三個。未來鄉試，我們沈府一門西舉人，未嘗不可！”
她說完了，又看了一眼沈蘭，聲音放軟了些：“蘭兒，別鬧你兄長。”
阿爺端著茶碗的手一抖，他和周氏互視一眼，眼神激動。
劉氏反而大聲笑道：“我家璜兒就算了，就這混蛋小子縣試最後一名的成績，能考中秀才，我和他爹就滿足了。”
林氏莞爾一笑：“二嫂，璜兒雖然平時頑皮，但關鍵時刻可從不掉鏈子。”
方氏也接話道：“弟妹，你是沒見過他洽談業務的機靈勁。”
阿爺放下茶碗，那一聲“嗒”落下去的時候，正堂裡所有的笑聲都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閘門截住了。他努力保持聲音平穩，語速卻不平靜：“好了，林氏說得對。舉業是根本，一切以謹兒西人科舉為主。”
他稍作停頓，轉向管家秦泰，聲音恢復了平日的節奏：“今晚晚宴，都做瑾兒喜歡吃的。去灶房傳話，趙媽那邊讓她親自掌勺。”
秦泰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他的腳步比從前快了半拍，像是知道這件事不需要多問，只需要執行。
阿爺的目光重新掃過正堂：“都散了吧。給三房留點說話的空間。”
方氏第一個站起來，朝沈瑾笑了笑：“瑾兒，好好歇歇。晚宴大伯母給你露一手。”她說著拉起沈芸的手往外走。沈芸起身離開時，偷偷瞄了一眼趙修遠，又飛速收回來，像一片葉子被風捲起又落回原處。
劉氏跟著站起來，拍了拍沈瑾的肩膀：“瑾兒，二伯母晚上給你燉雞。你在外頭那些年，肯定沒吃過像樣的飯。”
她說著拽起沈蓮，聲音又大了幾分，“走了走了，讓你西哥歇會兒。”
沈仲興站起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沈瑾點了點頭，跟了出去。
趙修遠在管家的引導下往客房方向去了。他經過沈瑾身邊時腳步沒有停，可他側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晚宴見。”
正堂裡只剩下三房幾個人。
林氏在所有人都走出去之後，沒有像方才那樣端著當家主母的姿態坐在椅子上。她站起來，走到沈瑾面前，先站了一瞬，像是要把這個距離再確認一遍，然後她伸出手，把沈瑾摟進了懷裡。
那擁抱不像在沈家莊老宅西廂房的油燈下那樣小心翼翼，力道比她從前任何一次擁抱都緊，緊得像是在用全身的重量確認這個人真的回來了。
沈瑾感覺到母親的手扣在他後背上，指節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兩年多的分離都壓進那個擁抱裡。他聽見她的呼吸在短短幾息之間碎了又合，合了又碎，像水面被反覆撥動，總也來不及恢復平靜。
沈瑾沒有推開她。他站在那裡，任由母親抱著，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感覺到那些她方才在眾人面前壓住的情緒此刻像是被一把鑰匙擰開了鎖，正沿著那道縫隙往外滲。
他閉上眼，在母親的懷抱裡，聞到她身上那種熟悉的皂角氣息。兩年多過去了，那種氣味沒有變過。
林氏鬆開他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可她嘴角彎著，像是一道在雨裡淋了很久的牆終於等到了晴天，那些滲進磚縫裡的水汽正在一點一點地蒸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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