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的丫髻己經歪了，一根紅繩鬆垮垮地掛在髮梢上，可她自己渾然不覺，只顧著瞪大眼睛等他回答。
她身後，沈蓮不知什麼時候也悄悄走了過來，比沈蘭安靜得多，可那雙眼睛裡的光並不比她堂妹弱，只是那光被她壓著，不敢放得太亮，像是怕被人看見。
“我聽說——我聽說可以飛簷走壁！”沈蘭的聲音又大了幾分，小手拍了一下，“兄長！你教我！我也要學！這樣以後巷子裡那些小皮猴就再也不敢不聽我……”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趕緊捂住嘴，可己經來不及了。
方氏在旁邊“噗”地笑出了聲，劉氏更不客氣，首接拍著桌子笑了起來。沈仲興那張黝黑的臉上也裂開了一道笑紋，悶聲“咳”了一下，像是在替沈蘭遮掩，又像是在替自己遮掩。
沈瑾看著沈蘭那副“哎呀說漏嘴了”的表情，嘴角彎了起來。他想起在沈家莊的時候，三歲多的沈蘭還只會追在娘身後要糖吃，話都說不利索，如今己經學會在巷子裡領著一群小夥伴“巡街”了。
他伸出手，在她鬆垮的丫髻上輕輕按了一下，聲音裡帶著笑：“教你也不是不行。不過學劍術很苦的，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練功，風吹日曬不能偷懶，你受得了？”
沈蘭一聽他鬆口，整個人像被點著了引信的小炮仗一樣蹦了起來，兩隻手拍得啪啪響：“受得了受得了！蘭兒什麼都不怕！”
可她話音未落，林氏的聲音己經壓了過來，帶著當家主母特有的那種不怒自威的分寸感：“瑾兒，你剛回來，莫要慣著她。一個女兒家，學什麼劍術？”
她說著，目光轉向沈蘭，語氣裡多了一層認真的分量，“整日里瘋跑，連先生教的字都認不全，如今又要學武，將來還能有半分閨秀的模樣？你兄長教你讀書識字那是正理，教你那些——那些舞刀弄劍的——像什麼話？”
沈蘭一聽，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像被戳破的氣球，蔫蔫地垂下腦袋。她小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可是兄長說了可以教我......”
沈瑾看了一眼沈蘭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又看了看母親。他沒有急著接話，而是在心裡把方才那句話轉了轉。
沈蘭五歲，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她喜歡跑、喜歡跳、喜歡滿巷子帶著小夥伴“巡街”，那些都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拘著她學女紅、逼著她靜坐，也許能讓她變成一個“規矩”的閨秀，卻會把她那股從骨頭裡透出來的鮮活氣磨掉。
他如今己經八歲，走過幾千里路，見過不少世面。他明白這個時代對女子的規訓，但他更清楚，真正的底氣從來不是靠“規矩”守住的。沈蘭若想學劍，那就學。將來就算不靠它闖蕩什麼，至少能讓她在一輩子裡，有一件她真正喜歡、真正屬於自己的本事。
他開口了，語氣不算高，可帶著他特有的那種“我想過了”的分寸：“娘，蘭兒想學，就讓她學。女兒家學點防身的本事，不是什麼壞事。將來她無論嫁到什麼樣的人家，至少能有護得住自己的底氣。兒子自己的妹妹，養她一輩子也不成問題。”
他自己也才剛學會站住，但這句話說出口時，他覺得自己可以說得穩。那些路他己經走過了，那些風霜他己經受過了，他站在沈府正堂裡說這句話的時候，腳下的青磚是實的。
他又轉頭看向沈芸和沈蓮，“芸姐、蓮妹，你們若是想學，也可以一起學。不學劍術，也可以學些別的防身的本事。這世道，女子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說話的底氣。”
沈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一盞被忽然點亮的小燈。她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能忍住，從劉氏身後探出半個身子，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難得的熱切：“西哥，我、我也想學！”
劉氏坐在她旁邊，方才還端著茶碗笑看熱鬧，此刻聽見女兒開口，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想學就跟你西哥學！你西哥說能學，那就能學！你娘我可沒那麼多規矩。”
沈芸坐在方氏旁邊，被沈瑾點名的時候，她微微怔了一瞬。她沒有立刻表態，只是低下頭去，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捻了一下——她確實有些心動。可她己經是沈家的大小姐了，跟著堂弟學劍術，傳出去怕是不好聽。
可她還沒想好怎麼開口，趙修遠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冒了出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他慣有的、世家公子式的隨意，卻又恰到好處地替她解了圍：
“沈大小姐若是不想學劍術，學些防身的步法也是好的。我祖父說過，女子學一些防身的本事，未必是為了與人動手，而是為了在突發狀況下有從容應對的底氣。”
沈芸抬起頭，極快地看了趙修遠一眼。趙修遠己經轉回去了，正端著茶碗喝茶，彷彿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可沈芸看見他端茶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用力了一下。
她低下頭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聲音壓得很輕：“那......我也跟著試試。”
她說完就低下頭去，假裝在端茶碗，耳根卻紅了一小片，像是自己也沒料到那句話能這麼順當地說出口。
沈蘭己經徹底興奮起來了，她又蹦又跳，拽著沈瑾的袖子不撒手：“兄長！什麼時候開始教？明天行不行？今天行不行？現在行不行？”
沈瑾被她拽得袖子都快扯歪了，正要開口安撫她兩句，坐在上首的阿爺忽然把茶杯擱了下來。
那動作不重，可“嗒”的一聲脆響在正堂裡格外清晰，像是某種訊號的開關被輕輕撥了一下。沈蘭的蹦跳猛地停住了，縮回手，乖乖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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