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見小傢伙睡得安穩，便輕聲喚來一個丫鬟，囑咐她小心把五少爺抱回裡間去睡。
小人兒在移動中微微動了一下，攥著半截襁褓邊角的小手鬆了松，又攥緊了，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囈語，卻沒有醒，只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丫鬟抱著他轉過屏風，腳步聲漸漸遠了。正堂裡重新安靜下來，像是一池被石子攪動過的水面，終於恢復了最初的澄澈。
沈叔和還站在方才的位置，目送小傢伙離開後，轉身看向沈瑾，“瑾兒，你弟還沒取名。你阿爺、阿奶和你娘都說，等你回來取。”
沈瑾愣住了，他轉頭看向阿爺。沈廣德坐在上首，抬起眼，朝沈瑾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不重，可沈瑾知道，那是在說：你定。
沈瑾沒有立刻開口。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晨光照亮的木紋上，在回想方才那一幕。那聲含含糊糊的“哥”，那幾顆剛冒頭的乳牙，那隻在空氣中張開又握緊的小手——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重量。
他又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的那些事。沈家莊的土牆，華亭縣的考場，松江府的榜棚，嶽麓書院的經義講堂，南京秦淮河畔的燈火，宣府鎮外那座他穿到半路就倒下的大山……
他想了很久，久到正堂裡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阿爺。
“孫兒希望他平安喜樂，康健一生。單名一個‘康’字。”
他頓了頓，“阿爺，您看可以嗎？”
阿爺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放下茶碗，發出一聲比方才重一些的“嗒”：“好。沈康。有西個兄長在前面，他有底氣平安喜樂。這個名字，定得好。”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正堂裡緩緩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沈瑾身上，像是確認過了某件事，可以翻到下一頁了。
方氏先打破了沉默，朝沈瑾的方向探了探身，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好奇：“瑾兒，你這兩年多在外頭，到底都見了些什麼？說一說，咱們也得聽聽。”
劉氏立刻接話，嗓門比方才大了兩分：“對對對！聽說璋兒說你去了南京，還見了……”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又壓低了聲音，“見了福王爺？那可是親王爺！還有宣府鎮的軍營——打仗的地方——你到底在那邊學了什麼？”
她這一連串問題丟擲來，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噼裡啪啦地落了一桌。沈仲興在桌下踢了她一腳，她“哎喲”一聲，瞪了他一眼，卻沒有收斂，目光依然亮晶晶地望著沈瑾。
沈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沒有急著開口，像是在把那些畫面在腦子裡先過一遍篩子，挑出那些能說、該說的，再放出來。
他講得不算多，每一段都像一幅被反覆看過、確認過邊角的畫，只挑出那些他覺得合適的片段講給家人聽。
從嘉興說起時，他講的是絲綢是怎麼從蠶絲變成匹緞的，講他在織機旁邊蹲了一整個下午，看那些織工的手在經緯之間翻飛，講他第一次摸到剛下機的綢緞時，那種溫熱的、還帶著織機餘溫的觸感。
在杭州，他講的是茶山上那些採茶婦人的手。她們的手指在茶樹上翻飛，採下的嫩芽不過夜就得炒制。他蹲在茶農家看了一整天炒茶，鍋裡的茶葉在熱鍋裡翻卷、變色、散發出清香，那種香氣至今還留在他記憶裡，像是時間在某個瞬間被壓縮成了一小片能隨身攜帶的葉子。
講到嶽麓書院時，他語氣裡多了一絲溫和。他講羅山長是如何教他“行”的，講甲班那些舉人起初是如何用挑剔的目光看他，講他在重陽詩會上寫出那首《定風波》之後，周維在月試後當眾向秦安道歉的事。
趙修遠在旁邊適時地插了一句嘴，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從前不會有的隨意：“羅山長後來讓他在甲班也幫著講了一回經義。那些舉人聽他講完《孟子》裡的‘民貴君輕’，下課之後圍著他問了一個時辰。”
沈瑾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料到他會說出來。趙修遠端起茶碗，假裝沒看見那道目光，繼續喝茶，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講南京的時候，沈瑾說得比前面更慢一些。他說秦淮河上的畫舫燈火通明，畫舫的琉璃燈籠整夜都不熄。
他說自己在南京城西一條叫柳葉巷的巷子裡，住過一間沒有門鎖的破屋子，跟一位姓劉的先生學了一個冬天的兵法和劍術。他說那位劉先生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教人的方式從不解釋，只讓你先做，等做錯了再告訴你錯在哪裡。
講到宣府鎮軍營時，他放慢了語速。他講軍營的晨跑，講校場上那些士卒練習刺殺時木棍破風的聲音，講帥帳後帳裡那一摞摞積了多年的戰報紙頁翻動時散發的舊紙氣息。
他原本想把進山那次迷路的經歷一筆帶過，只說“在山裡走了一趟，辨方向的本事倒是練出來了”。可在他說完這句話時，趙修遠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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