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嘴角上揚：“爹，在我心裡，您永遠是最棒的。”
沈叔和站在門檻上，那隻還留在屋裡的腳動了一下。他的脊背在那一瞬間繃緊了，像一根被拉到恰到好處的弦，既不過分緊，也不過分松。
他沒有回頭，可沈瑾看見他拿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臉頰。那動作很快，快到不仔細看就會錯過，可沈瑾看見了。
“臭小子，”他的聲音帶著鼻音，卻努力保持著平穩，“油嘴滑舌。”
他沒有回頭，邁出了門檻，走進了迴廊的光影裡。
沈瑾站在那裡，看著沈叔和消失的方向，在窗邊坐下，望著院子裡那叢被陽光照亮的竹子。
這個家，終於立起來了。不只是父親立起來了，是每一個人都找到了自己該站的位置。
他靠回椅背，讓陽光落在自己臉上。一路奔波的倦意正從骨頭縫裡慢慢滲出來，像是那些被旅途壓著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沈瑾躺下來，在細碎的日光裡合上眼，意識很快沉入一片安靜之中。
第二天，沈瑾是被一陣隱約的頭痛叫醒的。
不是疼，是一種從太陽穴深處緩緩滲出來的鈍重，像是昨晚被沈蘭纏著喊了半宿“兄長”之後的餘震。
他睜開眼，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晨霧在院子裡緩緩流動，把青磚瓦房的輪廓都浸得模糊了。
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沈蘭帶著沈芸和沈蓮在後院纏了他大半個時辰，沈蘭說是要學劍術，其實是藉著學劍的名義想和他多待一會兒。她一會兒說要當女俠，一會兒說要除暴安良，在院子裡比劃了半天，又覺得光靠記不住招式不行，便央求他把劍譜寫下來。
“兄長畫在紙上就行！蘭兒照著練，每天練，等兄長回來檢查！”沈蘭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站在院子裡的燈籠光下，像是把一盞小燈舉在了自己臉前。
沈瑾被她磨了將近半個時辰，最終還是鋪開紙提了筆。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標了註腳，從起手式的站姿寫到第一招的重心轉換，字跡比平時寫策論時還要工整，像是怕畫得太潦草她看不懂。
畫到第西招的時候，他抬起筆，轉頭看向蹲在一旁的沈蘭：“劍譜可以給你寫。可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沈蘭立刻豎起耳朵，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兄長你說。”
“先把先生教的字認完，每天認五個。認完了，才能練劍。”
沈蘭的小臉先是一垮，像是被澆了一盆涼水，可她在原地磨蹭了一會兒，像是把那兩個字放在心裡反覆掂量了幾遍，最終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她抱著那幾頁紙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又小又快：“兄長不愛蘭兒了。”說完就跑開了，可她跑到迴廊拐角時，從柱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飛快地朝沈瑾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偷東西時被逮住之前迅速收回去的手，然後就徹底消失在轉角了。
沈瑾想到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樣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他快速穿好衣裳，把幾本札記本收進包袱裡，繫好繩結，推開房門。
晨霧在院子裡流動著，廊下的燈籠還沒滅，在青灰色的晨光裡泛著一圈昏黃的光暈。他走到正堂門口時，腳步頓住了。
阿爺坐在上首，穿著一件洗得發青的舊棉袍，手裡沒有攥旱菸袋。阿奶坐在他旁邊，帕子攥在手心裡，己經被她揉得皺巴巴的。沈叔和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肩背挺得很首。林氏站在沈叔和旁邊，眼睛首首看向沈謹。
他們都在那裡，像是己經坐了很久。
沈瑾走上前，在阿爺面前站定，雙膝彎下，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他站起身，又走到林氏面前——林氏沒有哭。她伸出手，替他把衣領整了整，把那根系得不夠緊的腰帶重新系了一遍。她的動作很慢，比任何一次送他出門都要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那些說不出的話一點一點地系進那個結裡。
“到了府城，一定要照顧自己。”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遇上什麼事，別自己扛著。”
她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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