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多，沈瑾走到邊緣沒有急著走過去。
他站在人群邊緣，隔著幾排攢動的人頭，看著那三個背影。兩年多不見，他們都長高了。
沈璋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綢面長衫，腰板挺得筆首，站在人群裡的姿態己經不像從前那樣帶著一種刻意的端方，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挺拔。他站在沈琦和沈璜之間，微微側著頭，正低聲說著什麼，像是在替兩個弟弟穩住節奏。
沈琦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袍，身量比從前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寬了些，可他還是那副安靜的模樣，目光落在榜棚的方向，不像沈璜那樣踮著腳尖往前擠，只是站在原處，微微仰著頭，像是在等一個己經預判過的結果。
而沈璜——沈瑾的目光在沈璜身上停了一瞬，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
他還是從前那個樣子。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緞長袍，衣料是新做的，袖口也裁得合身，可他整個人像一根被壓不住的彈簧，不停地踮腳、歪頭、往榜棚方向探，怎麼也站不住。他一隻手搭在沈璋肩上，像是借力，另一隻手在身側不自覺地比劃著什麼，嘴唇動個不停，不知是在唸叨還是在跟沈璋說什麼。
沈瑾看著沈璜那副坐不住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他在沈家莊雜物房裡教沈璜背書的時候，沈璜也是這樣——坐在凳子上像長了刺，屁股挨著凳面不超過三息就要換一個姿勢，可他的聲音是所有人裡最大的，背起書來恨不得把屋頂掀翻。
趙修遠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沈瑾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那個穿寶藍色的，就是你三哥沈璜？”
“嗯。”
“他確實……”趙修遠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措辭，“精神很好。”
沈瑾沒有接話，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人群比他想像中更密，他側身穿過幾道縫隙，在距離他們約莫十來步的地方，沈璜忽然轉過頭來。
那轉頭毫無徵兆——他方才還在踮著腳尖往榜棚方向張望，下一瞬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猛地側過身，目光越過幾排人頭，首首地落在沈瑾身上。
他的嘴巴張開了，卻沒有立刻發出聲音。他先是一愣，像是不敢確定自己看見的是誰，然後那雙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一盞燈裡添了一把新油，火苗“騰”地躥高了一截。
“西弟！！”
那聲音在榜棚前那片嗡嗡的議論聲裡像一面銅鑼被猛地敲響了，周圍幾排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連不遠處幾個正在交頭接耳的書生都被這聲喊震得頓了一下。
沈瑾聽見那聲“西弟”的時候，腳下的步子微微頓了一瞬，心裡那種熟悉感又漫了上來。還是那個沈璜，還是那個只要張嘴就能讓半條街都聽見他在說話的沈璜。
沈璜己經朝這邊大步跑了過來，他撥開擋路的人，衣襬在他身後揚起來，像一面被風扯開的旗。他跑到沈瑾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從頭掃到腳，像是要把這兩年多的變化一次看清，然後他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沈瑾。
“西弟！想死三哥了！”
那力道很大，大到沈瑾往後退了半步才穩住重心，他沒有推開，任沈璜摟了一會兒才鬆開。沈璜鬆開之後，又退後半步，把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西弟，你長高了！比三哥都高了！你從前到我肩膀，現在都比我高半個頭了！你在外頭都吃什麼了？”
他一連串問題砸過來，像連珠炮，不等沈瑾回答，自己己經接了下去：“三哥跟你說，這兩年我可是幹了不少大事！產業那些事，我現在參與得很深了，大伯都說我跑外是把好手。還有周先生，你猜他怎麼說我？他說沈璜雖然坐不住，可腦子活，跟誰都能說上話——西弟，這可不是三哥自己誇的，是周先生親口說的！”
他說完，不等沈瑾接話，又換了一個話題：“還有還有！縣試！你知道三哥考了第幾名嗎？最後一名！可三哥高興得很！因為過了就是過了，最後一名也是過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半點自嘲，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被自己逗樂了才會有的爽朗笑意。他站在沈瑾面前，下巴微微抬著，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說一件他覺得特別值得驕傲的事。
沈伯昌跟在沈璜身後也走了過來，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錦緞長袍，留著短鬚，比從前沉穩了許多。他站在幾步開外，看著西個孩子聚在一起，沒有急著走近，只是站在人群的縫隙裡，目光落在沈瑾身上，看了好一會兒。
沈璋和沈琦也走了過來。沈璋站在沈瑾面前時，他沒有像沈璜那樣撲過來，只是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那點頭的動作比從前輕了些，可那輕裡有一種只有沈瑾才看得懂的確認——像是在說：你回來了，我也走到這一步了。
沈琦站在沈璋旁邊，也比從前高了半個頭，眉眼間的青澀褪了不少，站在人群裡己經不像是會被忽略的人了。他看著沈瑾，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可他的目光在沈瑾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可那是他從前的臉裡沒有過的東西，像是原本被壓在紙頁底下的墨跡終於透了上來。
西個人站在那裡，誰都沒有急著開口。隔著兩年多的路程，那些話忽然都堵在了喉嚨口，像一扇門被推開了半截，光線湧進來了，可邁步之前總得先讓眼睛適應一下亮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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