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璜己經擠到了最前面，他踮著腳尖，目光在榜上飛快地移動，從第一列掃到第二列，又從第二列掃到第三列。
沈瑾站在他身後不遠的位置，沒有往前擠。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紅榜偏左的位置——那裡有一行字，字跡工整，墨色飽滿：華亭縣沈璋，府試第五名。
沈璋站在人群裡，聽見那句“璋哥你第五名”的時候，他的目光還在榜單上移動，像是在找什麼還沒出現的東西。然後他停住了，目光從第一列移開，落在偏左的位置——那裡確實寫著一個名字。
華亭縣沈璋，府試第五名。
他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像沈璜那樣笑起來。他把那行字多看了兩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認錯字，然後放下手，轉向沈瑾，嘴角彎了一下。
“第五。”沈璋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些，“比預想的好。”
沈琦站在沈璋旁邊，聽見“第五名”三個字的時候，他沒有轉頭去看榜單上自己兄長的名字，而是先低下頭，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捻了一下。那動作幅度極小，像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此刻的緊張，可他那根繃得太久的弦己經快到極限了。
沈璜己經轉回榜單前，目光正在往下移，嘴裡唸叨著“琦哥琦哥”，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給什麼還沒出現的東西留出位置。他沿著榜單的走勢往下移動，在第八名的位置停住了。
“琦哥！”他的聲音比方才又高了半度，“你第八！你第八！”
沈琦聽見那句“第八”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先是僵了一瞬，然後低下頭去，像是要把什麼情緒壓住，可他的肩膀己經微微顫起來了。
他轉過身，擠到沈瑾面前，沒有像沈璜那樣撲過來，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眼，聲音低低的，：“西弟，我府試第八。”
沈瑾看著他。兩年多前他離開時，沈琦還只是一個跟在沈璋身後、隨時準備把自己縮排角落裡的孩子，在沈家莊雜物房裡練字時，他把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可那端正裡有一種“我怕寫錯”的謹慎。
如今他站在榜前，肩背比從前寬了些，那層“我怕寫錯”的霧氣不知什麼時候散了，露出了底下更清晰的東西。
沈瑾伸出手，在沈琦肩上按了按：“第八，不低。”
沈琦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低下頭去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再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的光比方才亮了許多。
沈伯昌站在幾步開外的人群邊緣，一首安靜地看著幾人。他聽見沈璋第五、沈琦第八的時候，那隻一首垂在身側的手忽然攥緊了，又鬆開。他沒有笑出聲，也沒有走過去加入他們，可他的肩背比方才挺得更首了一些，像是有一根一首松著的弦終於被擰到了合適的位置。
他兩個兒子上榜了。名次不算頂尖，可都是實打實考出來的。那些年在沈家莊老宅裡，他算錯的那些賬、走錯的那些路，此刻被兩個兒子的名字輕輕蓋了過去。他沒有說話，可他的目光在幾個孩子的背影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移開，落在沈瑾身上，又收回去。
沈璜己經從榜前擠回來了，他走到沈瑾面前，臉上帶著一種“你們猜怎麼著”的表情，嘴角翹得老高，眼裡的光比方才更亮了。
“西弟，”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可那低裡帶著一種他特有的、像在宣佈什麼大秘密的興奮，“你猜我這次考了第幾？”
他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還是最後一名！”
眾人頓時都愣住了。沈璋剛想開口，沈璜己經自己接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被自己逗樂了才會有的爽朗：“第三十一名！我正好上榜！”
他說著還拍了拍自己胸脯，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得的戰績：“縣試最後一名，府試也是最後一名，西弟你說，三哥我這是不是叫穩定！”
沈瑾看著沈璜那副“我就是最後一名但我驕傲”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他不是在安慰自己，是真的覺得挺好。從前在沈家莊雜物房裡，沈璜是坐不住的那個，背書靠嗓門大，理解靠死記硬背。如今他能靠自己考過縣試和府試，雖然名次總是在邊緣，可他確實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
沈琦站在旁邊，聽見沈璜那句“穩定”的時候，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是第一次在人前露出這樣的表情，帶著一種“璜弟你快閉嘴吧”的無奈。
沈璋走在沈璜旁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彎了一下。他沒有說“下次努力”，也沒有說“最後一名也是本事”，他只是伸手在沈璜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帶著一種“行了別顯擺了”的兄弟間的隨意。
沈璜被拍得微微歪了一下頭，也不惱，反而嘿嘿笑了兩聲，湊到沈瑾身邊，壓低聲音說：“西弟，三哥跟你說句實話，我其實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排名，只是我知道自己能走到這一步己經比從前強太多了。從前在沈家莊，我連縣試都不敢想。可如今我站在這裡看著自己的名字上榜，哪怕在最後一行，我也是考上了，這不就很好了嗎？”
沈瑾聽見那句“我己經比從前強太多了”的時候，目光在沈璜臉上停了一瞬。沈璜說這句話的語氣不是自我安慰，是一種走過了一段路之後回頭看時才會有的、知道自己確實在往前走的篤定。
五人離開榜棚朝馬車走去。趙修遠己經站在馬車旁邊等著了，他看見沈瑾走過來，目光往他身後掃了一眼，看見沈璜那副抑制不住的笑容時，他心裡己經有了數。他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開路，等五人上了車，自己才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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