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暮色又沉了一層。
趙修遠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筆首，可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搓了兩下，又攥緊，又鬆開。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不上不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把那一口氣嚥下去，從喉嚨深處把話一點一點地頂了上來。
“孫兒……”那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他的聲音還帶著一種被壓扁了的澀意，“孫兒想請祖父待沈謹西人鄉試後，替孫兒去沈家提親。”
他臉紅的地下頭，頓了頓，鼓起勇氣，“孫兒雖然還小，但希望祖父幫孫兒訂下來。”
說到後半句時，他的聲音幾乎被自己吞了進去，耳朵根的紅己經漫到了脖頸，連指尖都微微發燙。
趙松溪坐在書案後面，看著孫子這副模樣，心裡先是一陣好笑，隨即又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這個孩子，兩年前還在京城被祖母和母親護著，連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都不知道，如今己經能坐在他面前，紅著臉說出“提親”兩個字了。世家子弟訂婚雖早，可也是長輩安排。能在總角之年說出這番話，說明他確實在認真想這件事。
他沒有笑出聲，只是端起那碗己經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在孫子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你可知，世家子弟的婚姻，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
趙修遠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
“京城趙家，嫡系子孫。”趙松溪的聲音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壓著東西，像一聲很久沒有發出的嘆息，鐘不響，芯線也己經鬆了，可外罩還繃著。“你祖母、你母親、你父親那關，怎麼過？世家之間的眼光，你扛不扛得住？”
他頓了頓：“沈家如今雖改換門第，可其底子終究是寒門農家。哪怕這次沈家西人中舉，一門西舉人，可對我們趙家來說，門第差距依然很大。”
趙松溪盯著趙修遠，一字一句道，“你祖母不會當面拒絕你，可她會在宴席上、在茶會間、在那些你聽不見的角落裡，一遍一遍地告訴你，趙家的孫媳，不該是沈家那樣的出身。”
趙修遠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指節泛白。
趙松溪繼續說道，“你父親那邊，更不會鬆口。他守成多年，最怕的就是讓趙家門楣沾上‘不夠體面’的傳聞。他若不點頭，你祖母那關過得了也白過。”
他看了一言顏色蒼白的趙修遠，心有不忍，但還是說道：“還有世家對你的看法。你若娶了沈家的女兒，那些和你一起長大的同輩會怎麼看你？他們嘴上不說，可你會在每一次宴席上感受到那種‘你降格了’的目光。那些目光會跟著你一輩子，你扛得住嗎？”
他說完這段話，沒有再繼續，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孫子回答。
趙修遠沉默了很久。暮色在他周圍緩緩合攏，把他的影子從書案邊緣推到牆角，又沿著牆面慢慢往上爬。他坐在那裡，像一座正在被夜風一寸一寸磨平稜角的石像，可他的脊背始終沒有彎下去。
“孫兒想過。”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可他抬起頭的時候，目光是平的。
“祖母、母親、父親那關，孫兒知道不好過。世家子弟大多聯姻世家，大哥也是如此，聯姻徐家。如果孫兒沒有來松江府，如果沒有這兩年多的經歷，孫兒大概也會那樣。像大哥一樣，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按部就班的過一輩子。”
他頓了頓：“可孫兒現在己經不是那個趙修遠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沒有炫耀，沒有強調，只是一種很平實的確認：“兩年多的時間，孫兒跟著沈瑾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事情。孫兒漸漸明白了一件事——趙家的未來，不在別人的眼光裡，在趙家子弟的不斷進步裡。祖父給孫兒的起步是好的，可未來怎麼樣，掌握在孫兒自己的手裡。”
趙松溪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孫子臉上，像一盞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卻始終沒有偏離方向的燈。
趙修遠深吸了一口氣：“孫兒知道自己現在還小，還沒有資格說‘我一定能扛住’這種話。可孫兒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未來的妻子，孫兒希望是自己喜歡的。趙家的門楣固然重要，可若只有門楣，沒有真心，那趙家也不過是另一座空殼子。”
他抬起頭，看向趙松溪，卻看見祖父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他太熟悉了，每次祖父要考他的時候，都會先露出這種表情來。
他忽然意識到，方才那些“門第之差的阻礙”“家人會不會同意”“世家怎麼看”，祖父不是真的在質問他，是在看他怎麼答。
他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脫口而出：“祖父，您……您是在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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