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修遠轉身，看見祖父正端坐在暮色裡，嘴角噙著一絲他極少見到的、近乎促狹的弧度。
趙松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孫子那張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潮的臉上，語氣裡多了一絲罕見的悠閒：“老夫方才說的是——等鄉試結束，老夫替你去沈家提親。可這門親事最終能不能成，不在老夫，也不在你祖母和你父親同不同意。”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故意延長那一段讓人懸著心的沉默。
“在沈瑾。”
趙修遠的耳朵根剛剛褪下去的那層紅，又一下子燒了回來。他站在門檻邊，手還搭在門框上，整個人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繩索從背後拽住了衣領，往前邁不了步，往後退又不甘心。
“沈瑾？”他的聲音有些澀，“可孫兒求的是沈芸……”
“沈家大小姐的事，自然要問沈瑾。”趙松溪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是沈家這一輩的主心骨。沈芸的婚事，沈瑾不點頭，誰也定不下來。他若覺得你可靠，這門親事便是你祖母來了也攔不住。他若覺得你還在路上，老夫說破天也沒用。”
趙修遠站在門檻邊，把祖父那番話在心裡反覆過了兩遍。他當然知道沈瑾在沈家的分量。可此刻從祖父嘴裡說出來，他才發現，這條路——他能不能走過去，取決於沈瑾願不願意把那扇門推開一道縫。
趙修遠這才意識到，他求祖父提親，求的是沈芸——可真正要過的那道關，是沈瑾。
“祖父，”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孫兒要怎麼才能讓沈瑾點頭？”
趙松溪端起茶碗，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像是在藉著那一點餘溫暖手：“要讓沈瑾同意，光說不夠。你得做。”
他沒有說“做什麼”，像是故意把那半句話留在暮色裡，讓趙修遠自己去揣摩。
趙修遠站在門檻邊，沒有追問。他的目光落在門框邊沿那道正在收窄的暮光上，心裡像有一條河正在改變流向。他一首以為最難的是祖父鬆口，是父親點頭。可方才祖父那番話讓他明白了——最難的是讓沈瑾認他做“自己人”。
可他忽然覺得，這件事他己經在做了。
在宣府鎮的山裡，沈瑾在乾裂的窪地裡倒下去之前，最後看了一眼的方向是他。在松江府書房的暮色裡，沈瑾對沈琬說“他回京城考”的時候，那句“他行”不是客氣話，是認真替趙修遠算過之後才放出來的。那些事疊在一起，像一層一層鋪好的磚，他只需要走過去，把最後一塊踩實了，那扇門自然就會為他開啟。
趙修遠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他的耳朵又紅了一瞬，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
如果沈瑾點頭了，那以後他和沈芸成婚之後，沈瑾見了他該叫什麼？按輩分，沈瑾是他祖父的入室弟子，比他高一輩；可按親緣，他是沈瑾的姐夫。到時候沈瑾叫他“姐夫”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他連忙把那念頭壓下去，耳根卻燒得更厲害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日的沉穩：“祖父，孫兒知道了。孫兒會用自己的方式，讓沈瑾覺得孫兒值得託付。”
趙松溪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度深了一分，然後他擺了擺手：“去吧。明日還要趕路。這一路回京，小心些。”
趙修遠應了一聲，轉身邁過門檻。他走出正院時，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微微晃了一下，投下的光影在他臉上畫出一道流動的金色。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視窗透出的燈火正透過窗紙漫出來，在青石板地上鋪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馬車就停在了趙府門口。趙修遠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衫，手裡捏拿著那隻快要散架的螞蚱。
趙修遠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趙府的大門。他看見迴廊拐角處站著幾個影子，隔著一層薄薄的晨霧，看不清臉。可他知道那是誰。
他朝那個方向揮了一下手，然後轉身上了車。
馬車沿著青石板路往巷口駛去時，他沒有掀開簾子往回看。他只是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輪碾過石縫的轔轔聲，心裡想著松江府到京城這一段路要怎麼走，想著祖父說的那句“你長大了。”
車廂裡安安靜靜的，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
而此刻，趙府後院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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