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昌繼續說道：“族學規定：凡是沈氏子弟，不論貧富，只要願意進學，束脩由族裡出。筆墨紙硯，族裡補貼一半。”
他停頓片刻：“凡沈氏宗族外嫁女子女，不論貧富，只要願意進學，經族學考核後，待遇和沈氏子弟待遇一樣。”
沈瑾坐在那裡，聽見“外嫁女子女”這幾個字時，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母親。母親姓林，是林氏宗族的外嫁女，可母親嫁到沈家之後，杏花村那邊己經沒有人為她說話了。
那些年被伯公林廣厚侵佔的田產，母親從沒主動提過要討回來，甚至外祖母臨終前說的那句“不要記恨，也不要回來”，都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為了保護女兒才不得不選的路。
可如今，族學這條規定，是在說：沈氏宗族的外嫁女子女，不論貧富，只要願意進學，經族學考核後，待遇和沈氏子弟一樣。那些外嫁女的兒女，將來回到沈氏族學讀書的時候，不會被當作外人對待。
他不知道這一條是誰提出來的，是周先生寫的，還是阿爺加的，可他坐在那裡，忽然覺得那些年母親蹲在灶膛前添柴時佝僂的背影，終於在這個家裡找到了一塊可以落腳的地方。不是補償，是承認——承認母親嫁進沈家這些年，沒有白過。
“大伯，”沈瑾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一邊問一邊確認，“族學這條……”他頓了頓，““外嫁女子女”這一條，是誰加的？”
沈伯昌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看了沈瑾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被問到了點上才會有的、近乎欣慰的瞭然。
“你阿爺。”他說，“周先生寫條陳的時候，只寫了沈氏子弟。你阿爺看過之後說，再加一條——外嫁女的子女，一樣待遇。周先生當時愣了一會兒，說‘沈老哥，這一條，有些人家是不敢寫的’。你阿爺說，‘敢寫。沈家立起來，不是隻立自家人’。”
沈瑾坐在那裡，沒有立刻接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又鬆開，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把那句話的重量接住、放穩。
沈伯昌放下茶碗，目光鄭重地落在沈瑾臉上：“瑾兒，以後你們西兄弟只管往前，家裡這一塊有大伯、你二伯和你父親撐著。”
他頓了頓：“族學裡那些孩子，將來讀了書、考了功名，無論走到哪一步，都會記得自己是沈氏宗族出來的。他們就是你未來的底。”
沈瑾的眼眶在那句話落地的瞬間微微熱了一下。他沒有讓那點溼意漫出來，只是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大伯，謝謝你。謝謝阿爺。”
話音落下去的時候，沈伯昌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那兩個字堵在喉嚨裡，最終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沈瑾坐了一會兒，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站起身，朝沈伯昌微微欠了欠身。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推開門，走進了廊下的夜色裡。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沈家莊的時候，阿爺蹲在堂屋門口，手裡攥著旱菸袋，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說“瑾兒，你比你阿爺強”。
他那時候以為阿爺是在誇他，可此刻站在月光下，他忽然覺得，阿爺說的也許不止是那一件事。
阿爺也許是在說：你能走到阿爺走不到的地方，你能看見阿爺看不見的路。
可阿爺沒有說的後半句是：我會替你把身後那條路踩實，讓你往前走的時候不用回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那種“要把每一篇文章都寫得完美無缺”的念頭，忽然變得有些可笑了。不是可笑在“追求完美”本身，是可笑在他以為只有“完美的文章”才能對得起那些託著他的人。
可那些人託著他，不是為了看他寫出挑不出毛病的文章。他們託著他，是想看他走出自己的路。而寫出“真正的自己”，比寫出“完美的文章”難得多，也值得得多。
他走進房間，吹熄了油燈，躺到床上。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透，沈府門外己經停好了兩輛馬車。
沈伯昌站在前一輛馬車旁邊，正在和趙虎低聲說什麼。周全正在檢查後一輛馬車的輪軸，趙豹騎在馬上，勒著韁繩，目光掃視著巷口的方向。
沈瑾西人穿過迴廊，往前院書房走去。晨霧還沒有散盡，在青石板地面上低低地流動著，把他們的腳步襯得比實際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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